他们就坐在堂屋里,穿着很多年前我记忆里的那身衣服,并排坐着。
只是娘那努力睁大的眼睛是灰蒙蒙的,始终无法定格在我的身上。
爹的手紧紧握着娘的手,他们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那种悲哀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疯狂的盔甲。
“阿辞……”
娘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屋外的喊杀声淹没。
“……饿不饿?灶台……灶台里还盖着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水煮蛋……”
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抬起头,那双我曾害怕过的、愤怒过的、最终变得枯井一样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是一片虚无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娘的手。
那一刻,我所有的恨意,所有为自己罪行找的借口,轰然倒塌。
我看着他们佝偻的身躯,颤抖的问出来一句话。
“你们知道书童是干嘛的吗?”
“不知道,但是那人牙子说当了书童后,每日只要背背书框、伺候笔墨就能吃饱,还可以跟着少爷上私塾。”
“娘想着你那么想要上学堂,该是个读书的料子…。”
听到这里我没有心思继续听下去,只觉得无尽的悲愤涌上心头。
看着哭瞎眼的娘,还有骨瘦如柴满头白发的爹,我举起了手中的刀,毫不犹疑的落了下去。
错的不是你们,错的是这个世界。
这世间太苦了,让我送你们最后一程吧!
书上说了,人死后会入轮回,你们都是好人,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好人家……
屠了整个江家村后,我带着部下回到了山里,整日浑浑噩噩、烂醉如泥。
没东西吃了,就带着部下们去烧杀抢掠…。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起义军的到来,我死在了那乱刀之下。
爹,娘……如果……如果能重来……
可惜,没有如果。
血债,终究要用血来偿。
山匪的死,义军的刀,是报应,是活该。
只是这无尽的悔恨,像毒虫,日夜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比死亡更痛苦千万倍。
我江锦辞,一生始于不甘,陷于怨恨,终于……罪孽。
我以为一切都就这样结束了,可上天还是没放过我。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走马观灯这一说……。。
我就这样,用第三视角看着我自己的一生……。。
看着我出生时娘和亲爹那幸福的脸、看着自己一天天长大、看着爹被抓去修河堤、看着族长带着噩耗走进家门。
看着娘抱着我哭晕在床上、看着娘从悲伤中坚强起来。
看着她独自一人死命的干活也要养活我的样子,看着她倒在田埂上…。。
还好她的救赎来了,我那个后爹就像顶梁柱一般,一下子就撑起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随着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我也逐渐长大。
我的后爹很疼爱我,并没有像村子里议论的那样苛责我。
为了打破那些流言蜚语,我每天都那种后爹给我的水煮蛋,从村头吃到村尾,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和我娘跟了后爹没有受委屈。
我看着二蛋、狗蛋、傻根他们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们哭闹着跟他们爹娘讨要,也看到了他们爹那为难的眼神…。以及他们娘看着我那怨毒的眼神…。。
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我种下的这个因,成了她们日后回报在我身上的果……
然后就我弟弟出生了,爹娘兴奋之余变得更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