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从无半分温婉。
不比沪市弄堂里缠缠绵绵的软糯桂香,不比街角糖炒栗子滚着的暖甜烟火,此地唯有一江寒雾,如浸了万年寒冰的棉絮,沉稠黏腻,终年缠在灰铁色跨江大桥的钢索上——那些冰冷的钢铁巨索上凝着细碎冰碴,被雾水浸得黑,像一道道僵死的巨蟒,横亘在江面之上。雾又裹在临江老楼斑驳剥落的墙皮间,墙皮翻卷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体,被潮气浸得霉黑,整座城被严严实实地裹成一座湿冷暗沉的囚笼,连阳光都穿不透这层厚重的雾障。江风卷着刺骨水雾拍在脸上,凉意不是浮在表皮,而是顺着毛孔钻进去,直往骨缝里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潮冷,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水洗过。
灵气复苏之后,九州大地灵息渐复,山川河海重焕生机,灵息或温润滋养草木,或清灵澄澈沁人心脾,唯独江城的灵息,异得骇人,邪得刺骨。
那不是天地孕育的生机,而是沉在江底千年不散的怨怼,是藏在市井角落的戾寒,是无数枉死魂灵与尘封凶煞揉碎了的浊气。它漫过青石板路的缝隙,钻过门窗的细缝,缠在每一个寻常百姓的心口,像一根无形的毒藤,死死勒住神魂。无端的烦躁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能引爆滔天争执,心底最阴暗的恶念被无限放大,连街边栽种的梧桐,都长得枝桠扭曲,树皮皲裂如老人干枯的手掌,新叶刚冒头便蜷曲黄,还未舒展便枯萎凋零,不见半分草木该有的生机,一根根扭曲的枝桠伸向半空,活像一双双张牙舞爪的鬼手,在浓雾中无声扭曲、挣扎。
齐乐眉心微蹙,识海中的灵光骤然翻涌剧变。
方才在沪市沾染的暖金温存、乘黄神兽带来的祥瑞灵息,瞬间被一股狂躁如沸的漆黑凶戾之气冲得烟消云散。那股气息像一头被囚千年、挣脱不得的凶兽,在江城腹地疯狂冲撞、嘶吼、肆虐,漆黑如墨,粘稠如腐水,翻涌不休,所过之处,凡世人心如被毒藤死死缠绕,贪嗔痴怒破土而出,戾气丛生,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夕紧紧攥着齐乐的手,指尖微凉,细腻的掌心沁出一丝薄汗,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浅淡的警惕,瞳孔微缩,泛出细碎的赤金灵光。下一秒,无数纤细如蚕丝的赤金色灵丝从她周身翩然舒展,轻盈如蝶翼,转瞬织成一层半透明的鎏金薄纱,将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牢牢隔绝在外。赤金灵纱撞上阴寒戾息,出细微的滋滋轻响,溅起几缕淡白的雾气,她声音清冷却笃定,带着山海灵识与生俱来的本能辨识,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是凶兽,血脉里刻着毁天灭地的恶,与乘黄的祥瑞截然相反——是穷奇的噬心之息。”
齐乐颔,指尖青金色的山海道韵轻轻流转,如细碎星火漫开,所过之处,扰人的戾气如冰雪消融,身边的空气都瞬间温润了几分,连缠在周身的江雾,都淡了些许。
山海万灵,有瑞兽降福泽世,便有凶兽守序镇恶,本是阴阳相生的两极,缺一不可。
蠃鱼懵懂柔善,掌水泽生机;乘黄温瑞守人,赐世间安康;而眼前这道灵息,源自《山海经》中记载的上古凶兽——穷奇。状如牛,身披猬毛,声如獓狗,好食人、主凶灾、掌恶念,与混沌、梼杌、饕餮并称上古四凶,天生执掌人间凶煞,本是山海秩序中制衡善念、守阴阳平衡的存在,从非无端为祸的邪物。
可与古籍中记载的狂傲凶戾、威镇一方的穷奇不同,齐乐识海中感知到的这道灵息,虽凶煞不减,却藏着一股蚀骨的破碎与空洞。像被生生撕裂的灵体,神魂残缺不全,记忆被撕成千万片碎片,散落在时光里,只余下凶兽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凡世红尘中漫无目的地宣泄,用最尖锐的凶戾,伪装自己的惶恐与无措,像一只在荒野中迷路、遍体鳞伤的幼兽,只会张牙舞爪,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这股凶戾,并非主动为祸,更像是……灵体失控后的本能外泄。”
齐乐轻声开口,目光穿透浓墨般的江雾,望向江城最深处的旧城区,那里的戾息最浓,也最悲怆,“我们循着灵息去看看,它藏得很深,也过得极苦。”
夕轻轻点头,赤金灵丝温顺地缠上齐乐的手腕,温热的灵息顺着指尖相连,两人并肩踏入浓得化不开的江雾之中,脚步轻缓,一步步深入江城最混乱、最阴暗的临江旧城区。
这里没有规整的楼宇,没有敞亮的街道,只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挨得极近,缝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条狭窄灰暗的天空。杂乱的电线如枯藤缠满墙体,一圈圈,一缕缕,像一张挣脱不开的黑色巨网,将这片区域死死困住。江雾漫过脚踝,黏腻湿冷,沾在裤脚,凉得刺骨,路边的旧路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斑,虚浮如鬼火,照得巷弄影影绰绰,墙面上的污渍与霉斑,都像狰狞的鬼脸。
巷子里的喧嚣刺耳至极,全是穷奇戾息勾动的人间恶相:
三楼的夫妻为一碗馊掉的剩饭摔碎瓷碗,瓷片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尖锐刺耳,女人哭骂着生活的苦楚与男人的不争,男人怒吼着女人的啰嗦与刻薄,推搡间桌椅倒地,震得窗棂抖;巷口的摊贩为抢半尺摊位互相推搡,新鲜的蔬菜撒了一地,唾沫星子裹着恶毒的咒骂声飞溅,两人青筋暴起,面红耳赤,仿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白老人因孩童哭闹着要糖吃便厉声呵斥,巴掌高高扬起,枯瘦的手指颤抖,孩子吓得蜷缩在墙角,哭声撕心裂肺,在雾中飘出很远,却无人怜惜;连墙角的流浪猫都弓着背炸毛,瘦骨嶙峋的身体互相撕咬嘶吼,全然没了往日的温顺,眼底只剩兽性的凶光,皮毛脱落,露出渗血的伤口。
人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心里压着一团灭不掉的火,一点火星便能引爆滔天怒意。路过的行人擦肩而过,眼神相撞便是赤裸裸的敌意,整个旧城区,像一座被戾气填满、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压抑,疯狂,毫无温情。
这便是穷奇为祸的痕迹。
它不食人血肉,不毁城廓街巷,却以人间恶念为食,以自身凶戾之气勾连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让贪、嗔、痴、怒肆意疯长,将平凡市井变成戾气横生的囚笼。而它自己,便藏在这无尽恶念之中,浑浑噩噩,不知来路,不知归途,像一具被凶戾操控的空壳,在痛苦中循环往复。
齐乐与夕循着灵息七拐八绕,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滑,巷弄越来越窄,最终停在一栋临江的废弃仓库前。
仓库铁门锈迹斑斑,红锈像干涸的血迹,一碰便簌簌掉落,沾在指尖,冰冷粗糙。铁门虚掩着,指尖轻推,便出吱呀刺耳的钝响,悠长又沙哑,像老旧的魂灵在黑暗中呻吟,听得人头皮麻。窗棂早已破碎,尖锐的玻璃碴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江雾如潮水般倒灌而入,在地面积成湿滑的水洼,倒映着仓库顶昏黑的横梁,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潮湿的腐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上古凶兽的凶煞气息,浓得化不开,像墨汁一般,呛得人呼吸一滞。
仓库中央,蜷缩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挺拔,即便蜷缩着,也能看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脆弱。他穿着洗得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黑色连帽衫,布料单薄,根本挡不住江雾的湿冷,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却苍白如纸的下颌,和一双毫无神采、空洞如死灰的黑眸。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黑红戾气,像毒蛇般缠绕不休,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每一次胸口起伏,都有无数细碎的、无形的恶念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巷口的争执里,从楼里的怨怼中,从江面上的寒雾里,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化作加剧他痛苦的毒药。
这便是失了记忆、灵体破碎的穷奇。
十三年前,灵气复苏的那一刻,西王母撕裂空间返回天下人间,穷奇作为镇守凶地的上古凶兽,拼死迎战。它以灵核为盾,以血脉为刃,不顾神魂俱灭的风险,与最强大的邪灵展开同归于尽的厮杀,最终灵核被邪灵击碎,神魂溃散,记忆被撕成千万片碎片,残破的灵体顺着空间裂隙跌进江城,被这终年不散的江雾裹挟,藏在这废弃仓库中,一躲便是十三年。
它忘了自己是威震山海的上古凶兽穷奇,忘了山海故土的巍峨壮阔,忘了那场惨烈到极致的血战,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余下凶兽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被人间戾气牵引,无意识地引动人心恶念。可恶念吸得越多,灵体便越混乱,凶煞便越积越重,神魂的裂痕便越深,反倒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死循环,成了江城人人避之不及、唾骂畏惧的“祸根”
。
它从无害人的主观恶意,从未想过祸乱人间,却因失序的破碎灵体,成了祸乱一方的根源,在孤独与痛苦中,苟活了十三年。也难怪齐乐手中的山海经从未有过穷奇的消息,直到如今合道山海经才突然现它。
齐乐缓步走近,脚步轻得怕惊扰了这只迷失的凶兽,每一步都放得极慢。青金色的山海道韵在身前缓缓铺开,像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光幕,将穷奇散出的凶戾之气牢牢隔绝,不让它再外泄祸及旁人,道韵带着山海本源的温柔,一点点抚平周遭的戾寒。
察觉到陌生的生人气息,蜷缩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头。
帽檐骤然滑落,露出一张轮廓深邃、剑眉斜飞的脸,生得极是俊朗,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起皮,渗着细微的血珠,额间隐现一道漆黑的兽纹——那是穷奇的本命图腾,是刻在神魂里的凶兽印记,是上古凶兽的荣耀与象征。可此刻,那兽纹裂痕遍布,黯淡无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再无半分上古凶兽的威严与霸气,只剩满目疮痍。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理智,只有混沌的凶光,像被逼到绝境的疯癫困兽,喉咙里出低沉的、如同野兽低吼的呜咽,嘶哑又破碎。周身黑红戾气瞬间暴涨,如黑色火焰熊熊燃烧,空气都被戾气扭曲,他猛地起身,朝着齐乐狠狠扑来!
没有章法,没有灵技,没有丝毫杀意,只有失智凶兽的本能扑杀——是刻入神魂的恐惧,是慌乱无措的驱赶,是怕再次被伤害的本能防御,是灵体破碎的绝望与狂躁。
夕身形微动,赤金灵丝已缠上指尖,灵丝如锋利的金鞭,欲要织成密网阻拦,将这失控的凶兽困在原地,不让它伤了齐乐。
可就在灵丝即将触碰到穷奇的刹那,齐乐抬手轻轻拦下了她。
他手腕轻抬,青金道韵流转周身,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穿透了凶戾的迷雾,直抵穷奇破碎的神魂,也稳稳止住了夕的动作:
“它不是要伤人,它是怕。”
话音未落,穷奇的利爪已至身前,黑红戾气裹着神魂破碎的剧痛,扑面而来,冰冷又狂暴。
齐乐不闪不避,青金色的道韵化作千万缕温柔的光丝,主动缠上穷奇扑来的手臂。那光丝带着山海本源的安抚之力,像久旱逢雨的甘霖,像迷途之人望见的灯塔,温柔地包裹住他,瞬间压下了穷奇体表翻涌的戾气,熄灭了那狂躁的黑红火焰。
男人动作猛地一顿,僵在原地,如被定身一般。眼底的混沌凶光微微晃动,眉头死死锁紧,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在拼命抓取脑海中破碎的记忆碎片——漆黑狰狞的邪灵,炸裂的灵核,猩红的血,无边的江雾,撕心裂肺的剧痛……可越是回想,灵核破碎的剧痛便越剧烈,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神魂,痛得他浑身颤抖。
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出沉闷的声响。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嘶哑的哀嚎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凄厉,带着十三年的无尽痛苦、孤独与迷茫,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头好痛……我是谁……我记不起来……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仓库外的江雾更浓了,像一张巨大的幕布,将所有的痛苦与迷茫,都紧紧裹在这方废弃的空间里,无人知晓,无人倾听,无人救赎。
只有那凄厉的哀嚎,伴着江风的呜咽,在江城的寒雾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