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购物袋放在宽大的中岛台上,开始像个强迫症一样整理食材。
猪肉片要分装进保鲜盒。
大葱要切掉根部。
买来的特价草莓要先用盐水泡一下。
笃、笃、笃。
我拿起那把曾经在噩梦中切开过我身体的德国双立人菜刀,开始切白萝卜。
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听着这有节奏的切菜声,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冒出白气,闻着鲣鱼高汤逐渐散出的鲜味,我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能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点。
我在试图用这种充满了仪式感的日常,去填满这栋房子,也填满我那空洞得慌的灵魂。
可是。
太安静了。
实在是……太安静了。
即使打开了换气扇,即使锅里的豚汁正在咕嘟咕嘟地响,那种寂寞依然像是一种无形的毒气,顺着毛孔渗进我的身体里。
『好想……听听谁的声音。』
『谁都好……只要是跟我有关的人……』
我放下了手中的汤勺,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备注为【maman(巴黎)】的名字上。
犹豫了一秒。
拇指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快得让我有些意外。
“——moshimoshi?是樱酱吗?”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高亢、明亮、充满了活力的女声。哪怕隔着半个地球,也能感受到那种仿佛置身于香槟与晚宴中的奢华气息。
“啊,妈妈……”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我的鼻头一酸,那种委屈感差点就要冲破喉咙。
“怎么啦宝贝?在这个时间打过来,日本那边应该是晚上了吧?”
母亲的声音依然那么热情,背景里似乎还夹杂着优雅的爵士乐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嗯……我在做晚饭。”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锅里的汤。
“只是……突然想听听妈妈的声音。”
“哎呀——!我的樱酱真是太可爱了!居然会想妈妈!”
母亲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是标准的、社交名媛式的笑声。
“我也好想你呀!对了,这季度的零花钱收到了吗?不够的话一定要跟妈妈说哦!这边的时装周刚结束,我看到几条特别适合你的裙子,下次寄给你……”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
关于巴黎的天气,关于新出的香水,关于爸爸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热情,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对我的关爱。
可是。
从始至终,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就像是一个房间里的大象,被她巧妙而刻意地绕开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卡在我的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不傻。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本能比我更清楚。
妈妈不想提这个。
她正在享受她的生活,享受她在国外的自由与光鲜。
虽然她爱我,但这份爱是用金钱、礼物和这种热情洋溢的电话来维系的。
她并不想回到这个只有女儿等待的、有些沉闷的豪宅里来。
如果我问了,电话那头的空气就会凝固。她会用那种带着歉意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哎呀,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那样的话,我连这点虚假的温暖都会失去。
“……嗯,我知道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锅里翻滚的豆腐块,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请求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