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一停,躲在防炮洞里没被炸死的日军立即纷纷钻了出来。
但是当他们来到阵地上时,却现原本整整齐齐的阵地,现在就像被一阵强台风刮过一般,到处都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无数的弹坑凌乱地排列在阵地上,大的像水井,宽两三米,深一人多;小的像脸盆,半米宽,半米深,弹坑摞着弹坑,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
原本挖好的堑壕被炸塌了多处,壕壁上的沙袋被炸飞了,沙子流了一地,填平了好几段堑壕。
散兵坑也被炸平了,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坑里的人连渣都没剩下,只在坑底留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几块被炸烂的碎布。
北川阳平,是第68联队第一大队的普通士兵,老家在九州熊本,家里三代种地,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征兵令到的时候他爹送他上的船,临走时他爹只说了一句“别丢熊本的脸”
。
他在满洲待了一年,没打过什么硬仗,最大的伤痛是被冻伤的。调到随县之后他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战场,不是对射,不是冲锋,是一轮炮击下来,身边的人就没了,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当日军开始集合的时候,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小命的北川阳平才现,自己的小队长已经在刚才的炮击中被弹片削成了两截,上半身趴在堑壕边上,下半身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原本五十多人的小队,现在只剩下了二十多人,负责指挥的不是少尉,不是准尉,只是一名军曹长,军曹长的脸上有好几道新伤,显然是被弹片划的,血糊了半张脸,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八嘎,这样的仗还能打么?”
北川阳平喃喃地说着,他提着不知从哪捡来的三八式步枪,跟着军曹长进入了散乱的阵地。枪托上还有血,黏糊糊的,握着不舒服,但他没得选,因为他的枪已经丢失了。
一阵带着热气的北风吹散了笼罩在阵地上空浓烈的硝烟,弥漫在阵地上空的黑色烟雾将万物轻悄地网住,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住了阵地上的每一具尸体、每一个弹坑、每一个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人。
北川阳平穿过那张网,脚踩在碎砖和弹壳上,嘎吱嘎吱响。不断有身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陆续进入阵地。
北川阳平趴在一堆浮土后面,这里原本是一个散兵坑,现在只剩下了一堆浮土,他把枪架在浮土上,枪口朝前,对准城外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他强忍着耳内的痛苦集中精神的看着前方,此刻他的脑子里除了嗡嗡作响外再也听不到其它的任何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的脑子里飞,嗡嗡嗡的,飞得他头晕,飞得他想吐。
他感觉到耳朵里有液体流了出来,于是用手摸了一下,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血,沾在手指上,原来,北川阳平的耳朵在之前的炮击中被震出了血,耳膜破了,所以血从耳道里流出来,顺着耳廓往下淌。
“八嘎,我的耳朵难道要聋了吗?”
有了这个现的北川阳平变得有些精神恍惚起来。
因为一旦耳膜受损严重,他就听不见声音了,这在战场是很要命的!
听不见枪声,听不见炮声,听不见身边战友说话的声音,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着别人的嘴一张一合,猜别人在说什么。
直到后面传来一阵剧痛他才醒悟过来。他赶紧一回头,现军曹长正凶狠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虽然北川阳平听不到,但他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肯定是“八嘎”
、“混蛋”
、“支那兵要上来了”
、“你他妈趴在这里等死吗”
之类的。
北川阳平赶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已经听不到了。
军曹长这才注意到他耳边的两道血迹,从上耳廓一直流到下颌,在灰扑扑的脸上画了两条暗红色的线。
军曹长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悻悻地把脚从北川身边收回来,弯腰一把拽住北川的胳膊,把他从浮土后面拖起来,拖到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面前,拍了拍机枪的枪身,朝北川比了个手势——上去,操作这挺机枪。
“哦,让我使用这挺机枪?”
北川有些傻眼了。这时他才记起来,自己在刚入伍的时候是当过两个月的机枪手的,那时候在熊本的联队本部训练,每天扛着九二式的枪身跑圈,跑得肩膀磨破皮,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
不过后来由于射击水平不怎么样,打固定靶还行,打移动靶老是偏,十能中三四就不错了,这才被大队长踢到了下面的小队,当起了一名步枪手。
难道今天自己要重操旧业吗?
可怎么连副手都没为自己配备一名呢?
九二式重机枪不是步枪,一个人玩不转,装弹、瞄准、射击、排除故障,至少需要两个人,最好有三个人。
现在就他一个,弹药手呢?副射手呢?
没人供弹,没人递弹板,他打不了几就得停下来自己装弹,装弹的时候谁掩护他?
他正想说什么,抬起头看到军曹长眼中露出的凶光,北川不敢说什么了,只好乖乖地爬到重机枪面前,蹲下来,开始检查机枪。
枪身上全是灰,防尘盖开着,里面也进了灰。他拉开枪机,枪机复进正常,抽壳钩没断,击针没弯。枪管冷却筒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但不深,还好没漏水。瞄具歪了,准星偏左,他用手掰了一下,也不知道掰得准不准,聊胜于无。
看到这里,军曹长才满意地点点头,朝旁边走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北川没有偷懒,才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北川将机枪检查完毕,又给机枪上了一匣子弹。他把弹板插进进弹口,压下去,“咔嗒”
一声到位了。
时间又过去了四五分钟,这四五分钟里,阵地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不断的从北方吹过来,吹得阵地上的碎布和纸片在地上打转,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