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淑珍就死了。
秀英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具盖着破席子的尸体被人抬出去,从慰安所的后门抬走,不知道扔到了哪个乱葬岗。
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把恨意吞进了肚子里,把淑珍的那份命扛在了自己肩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秀英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熬下去,熬到油尽灯枯,熬到跟淑珍一样被人从后门抬出去。
她从没想过,今天她会听到那个名字。
在刚刚,她听懂了中村少尉说的话。她在教会学校学过日语,虽然不太流利,可那些字她听清楚了——1o44军,顾修远,随县。
这些字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片黑暗的天空。
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用力地扣着,指节白。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短,像是一朵在严冬里忽然绽放的小花。她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那里住着她的姐妹,那些和她一样被强掳来的女人,那些从朝鲜来的、从台湾来的、从东北来的、从华北来的女人,那些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女人。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蹲着几个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呆,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们看见林秀英进来,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恐惧和茫然。
林秀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姐妹们,听我说。有一个消息,是好消息。”
她顿了顿,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可她还在笑,“我们的军队要来了。1o44军,顾修远的部队。他们打了胜仗,从枣阳打到了桐柏,从桐柏打到了随县。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救我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女人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起了光。那光很弱,很淡,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可它亮着。
“真的吗?”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孩颤声问,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骗我们吧?”
“真的。”
林秀英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我亲耳听见的。日本人亲口说的,说顾修远的部队要打随县了。他们的将军都慌了,联队长都吓跑了。他们要来了。”
女人们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林秀英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所以,我们要活着。活着等他们来。不要死,不要放弃,不要认输。我们已经熬了这么多天,再熬几天,就能熬出头了。日本人的好日子不长了。”
“顾将军会来的。他会救我们出去的。”
女人们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嘴角那道被打破的伤口,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燃烧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