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松垮下来。那种支撑了他十几天、让他能够在含章殿上声泪俱下死谏的亢奋与愤怒,在这一刻,从他的骨血里一点点退去。
他累了,真的累了。
钟毓不是一个蠢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太过聪明的人。正是因为聪明,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禅这一手究竟有多厉害。
不杀他。不追究。甚至不公开他通敌的证据。
只是让费祎把钟会的满分成绩单摆在他面前。
这比杀了他,比诛他九族更难受。
如果刘禅今天派铁鹰锐士来杀了他,他钟毓就能成为门阀的殉道者。他的名字会被写进世家大族的族谱里,被千秋万代追捧为“为扞卫门阀尊严而死的忠贞之臣”
。他用自己的血,依然能维持住那纸糊的规矩。
但刘禅不杀他。刘禅甚至不提他的罪。刘禅只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堂弟在新制度下大放异彩。
刘禅是在告诉全天下:钟毓不是死于天子的暴政,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落后。
他不是被打败的,他是被甩下的。
这才是最深的耻辱,也是最无法反驳的绝望。
那天夜里,钟毓没有睡。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点着那一根蜡烛。他搬过一把梯子,在书架最高、最里层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书。
那是他年轻时,从父亲钟繇手中继承的家传《论语》。
他用袖子仔细地擦去书面上的灰尘。翻开扉页,上面还有父亲当年用朱笔留下的批注。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寻找自己曾经迷失的来路。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那页的中间,写着四个字。
“君子不器。”
钟毓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君子,不应该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固定的用途。君子应当顺应时势,包容万物,能文能武,能上能下。
父亲当年教他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掌控朝堂的风云,就是不器。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这大半辈子,都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名为“门阀”
的器皿里。他成了规矩的奴隶。
钟毓苦笑了一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父亲,您若在世,看到这天下的变化……大概,也会去考那个算术科吧。”
没人回答他。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他摇曳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
洛阳城的上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卷着昨夜的残雪,在含章殿外的广场上呼啸而过。
文武百官依序列队,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等候早朝。
广场上的气氛很不对劲。没有人高声喧哗,但低声的议论像蜂群般嗡嗡作响。
近日洛阳城里的流言太多了。钟会的研习社、陈泰的倒戈、招贤馆前的冲突……还有昨夜隐隐传出的、军情司大举出动抓捕了邺城间谍王烈的传闻。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但每一个站在风中的世家官员,心里都悬着一把刀。他们不知道今天含章殿的门打开后,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辰时三刻。
含章殿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太监们的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敞开。
“百官入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