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上方的城楼上。
寒风呼啸,卷起晨雾,拍打在女墙上。
蒋济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宛如一尊凝固的石雕。他的目光穿透了浓重的白雾,死死地盯着城门下方,看着那辆旧马车,碾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沿着那条通往宛城、通往大汉疆域的官道,一点、一点地向南走远。
晨雾真的太浓了。
马车驶出不到一百步,轮廓就开始变得模糊。那吱吱嘎嘎的车轴声也逐渐被风声掩盖。很快,马车就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浑浊的池塘,即将彻底消失。
蒋济的双手,死死地扶着面前冰冷的城墙垛口。
粗糙的青砖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肤,但他毫无察觉。他只知道,自己那十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白得像是死人的骨头。
大魏的一丝血脉,就这样,被他亲手送上了绝路,也送上了一条不可知的生路。
就在马车的那个灰色影子,即将彻底融化在雾中的最后一刻。
蒋济的嘴唇,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嘴唇只是在寒风中,无声地开合了两次。
他说的,不是那个十二岁男孩的名字。
他也没有说出类似“一路平安”
、“好好活下去”
这样虚伪而悲凉的祝福。
在这寒冷的、象征着一个时代即将终结的清晨,这位大魏的三朝老臣,对着那辆驶向大汉的马车,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
“别回来了。”
别回来了。
不要再回到这片充满了算计、背叛和绝望的北方黄土上。
去南边吧。去那里,不姓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城楼下方的甬道里。
一名裹着破旧羊皮袄、刚换岗的值夜老卒,手里提着一杆生锈的长矛,一边打着极其响亮的呵欠,一边缩着脖子走过。
他听到城门上方有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一眼。
他在浓雾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城楼上那个站得笔直的背影。
老卒愣了一下,认出了那是太守大人。他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大冷天的,蒋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巡城了……”
说罢,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把长矛往腋下一夹,自顾自地顺着甬道往营房走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注意到。
更不可能看清。
站在城楼最高处的蒋济,在那张苍老、沟壑纵横、仿佛永远都不会有情绪波动的脸颊上。
有两道亮晶晶的、滚烫的东西。
正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然后,在那刺骨的初冬晨风中,被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吹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