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城楼上的更鼓敲了三下。
夜色深沉,像化不开的墨。
文聘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油灯被江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死死攥着那封来自“大汉天子”
的信,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白。那张蜀锦信纸,已经被他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这二十年,洛阳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这句话像一把刀,没刺进他的胸口,却直接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
洛阳记得他吗?
当年曹操赤壁战败,是他拼死殿后,稳住了江夏防线;当年关羽水淹七军,是他屯兵汉津,硬生生扛住了荆州军的压力;当年孙权数次亲征,也是他一次次奇袭死守,把江东挡在长江以南。
他把一辈子都耗在了这座潮湿血腥的江城里。头白了,身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可他换来了什么?
洛阳换了三代皇帝。朝堂封赏,永远轮不到他这个守边的老将;兵部调拨粮草,江夏也总是排在最后。
如今吴军大举压境,洛阳给他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死守”
,还有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文聘站起身,久坐后的旧伤一扯,他身子晃了一下。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窗外,是他守了整整二十年的江夏城墙。夜色里,城墙残破,却还死死撑着。每一块青砖,他都认得;每一道被投石车砸出的裂口,他都亲手摸过。这里埋着太多兄弟,也埋着他这一生的心血。
可现在,这座城成了他的坟墓。不是亡在敌手,而是被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魏国亲手丢下。
文聘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风霜滑落,滴在冰冷的窗棂上。
他慢慢转过身,回到书案前,将那封被揉皱的信举到油灯前。
火光映着泛黄的信纸,也映着他苍老的脸。火苗轻轻跳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把这封大逆不道的信吞掉。
他的手停在半空,信纸边缘离烛火不到一寸。
只要再松一点,这封信就会化成灰。他文聘,依旧是大魏的镇南将军,依旧可以堂堂正正地死在江夏城头,成全自己一世忠名。
可是……
“洛阳,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那句诘问又在他脑海里响起,一遍又一遍,撕扯着他最后那点坚持。
烧,还是不烧?
文聘死死盯着那簇烛火,呼吸粗重。
他的手悬在半空,微微抖。
……
许昌,大将军府帅帐。
连日阴雪终于停了,帅帐里的气氛却比外头还沉。地龙里最后一点炭火两个时辰前就烧成了灰,也没人去添。
满宠坐在宽大的帅案后,身上的铁甲一直没卸。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那张被反复改过的中原形势图。
地图上,许昌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三道。最里一圈两百里,中间四百里,最外一圈六百里——那是他反复推演、算出来的兵力投放极限。
地图两端,代表合肥和江夏的朱红小旗,怎么看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