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目是怎么定下来的,叶洛没有解释,但王砚私下里算过一笔账:
神京城内一个普通商户的月入大概是七八两银子,一个衙门里的小吏每月俸禄加各种补贴加起来也就十二三两,十两银子意味着小武的收入已经过神京城里七成以上自食其力的成年人。
小武拿到第一笔银子的时候,把银锭子放在手心里颠来倒去看了半天。
那是一锭官铸的十两银锭,底部铸着“足纹”
两个字,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回纹。
他看完之后还不可思议地用牙咬了一下,银锭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确认是真银之后,眼眶竟然有点红。
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靠自己本事挣来的整锭银子,而不是蹲在街边伸出破碗等别人往里面扔铜板,也不是在城门集市坑蒙拐骗。
他把银锭子贴身收好,塞进衣襟内侧一个缝了扣子的暗袋里,用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确认硌手,这才放心地扣好外衣。
收好银子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等案子办完了要拿去给母亲、姨娘和妹妹一人买一身新棉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赖皮蛇在旁边听了,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茶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羽和宁西瓜则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来的。
那日老郑和老九两名捕快被周梓璎安排去打探人伢子荒村之后,神京府衙这边就再也没了动静。
府衙上下似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在了空印案上,各房各科的文书进进出出,刑房的文书在誊抄供状,户房的文书在核对账册,吏房的文书在整理相关官员的履历档案,每个人都抱着一摞比自己脑袋还高的卷宗在大堂和档案室之间来回穿梭,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
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些堆放不稳的还会哗啦一声垮下来,砸在地砖上扬起一片灰尘,然后就有小吏跑过来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捡,一边捡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
连府衙门口的鸣冤鼓都暂时被挪到了一旁,原本放鼓的位置换上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近日公务繁忙,凡有诉状先向推官呈递”
。
那块告示牌的木头还是新的,一看就是刚做的,漆面上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空印案确实是大事,整个神京府的人手都被调动起来也不够用。
宋捕头手下的捕快原本有三十多人,现在一大半被派出去查案,剩下的还要维持日常的治安巡逻,每个人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过三个时辰,轮班的时候经常有人在值房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但这样一来,之前在小圆业寺那边小乞儿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伢子案子,就像是被人搁置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传出。
小羽和宁西瓜当然坐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那个所谓的人伢子管事之一“赵员外”
,还盯着小幺儿呢。
小幺儿可是这一群小乞儿里最大的禁脔。
她本名不叫小幺儿,但因为是小圆业寺原本那帮乞儿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所以大家都这么叫她。
她是某一年冬天被一个已经死掉的老乞婆从城外带回来的,那个老乞婆把她裹在一件破棉袄里抱进了小圆业寺的土屋,说她娘在逃荒的路上饿死了,剩下这么个吃奶的孩子,总不能扔在路边等死。
老乞婆用米汤把她喂活了,后来老乞婆自己死在了前几年的一场风寒里,小幺儿就归了乞儿们一起养。
她就被这么一帮半大不小的乞儿们当亲妹妹一样护着,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小圆业寺那帮乞儿能跟人拼命。
这倒不只是因为她年纪小,更重要的是小幺儿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生的真招人喜欢,性格又软软糯糯的。
即便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衣裳,脸上也总是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窝,不管是谁看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想蹲下来捏捏她的脸蛋。
也正是这张脸,让人伢子盯上了。
赵员外其实盯上小幺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的一次是在年前,有个穿绸裹缎的中年男人在土屋门口站了很久。
他就站在土屋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下,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土屋半掩的破门板,从小幺儿脸上扫来扫去。
当时宁西瓜正好从外面回来。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枣树下的人,脚步立刻就慢了。
她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先绕到了土屋的侧面,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火棍,然后再从侧面走出来,径直走到土屋门口。
她一句话没说,一把将小幺儿从地上拽起来推进屋里,然后转过身,抄着烧火棍站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