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梓瑜算到了月竹会在右上角补一手,这是最常规的应对。
他算到了月竹可能会在中腹收一个气,这是最稳健的选择。
他算到了月竹可能会在左下角和他纠缠两个回合,这是最直接的回应,也是最符合月竹棋风的选择。
他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了至少三步以上,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黑棋翻盘。
至少,没有一条路会让黑棋当场输掉。
他甚至在推演完所有可能性之后,在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下,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位月竹姐姐手下找到了一个实打实的、无可辩驳的翻盘机会。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等会儿赢了棋之后要怎么跟月竹说,是说“承让”
呢,还是说“今天运气好”
,还是要谦虚一点说“改日再来讨教”
。
可他偏偏没有算到这一手。
月竹落子的这个位置,完全不在他事前的任何一条推演路径之内。
它,不在任何一个需要争夺的官子要冲。
它,孤零零地落在右下边缘,像是一个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就是这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盘的格局忽然变了。
右下角三颗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安定的黑子,忽然间被切断了退路。
那三颗子的气原本是充足的,靠着边路的特殊地形,白棋就算想进攻也需要至少三步才能威胁到它们。
所以周梓瑜在推演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过白棋会在这里动手,因为在任何一个正常棋手的认知里,这里都是一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的区域。
但那是在月竹没有走出这一步的前提下。
这一步走出来之后,就好像一把刀从墙壁的砖缝里精准地插了进去,一刀就切断了那三颗子与中腹黑棋大龙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那三颗子一旦没了退路,气就变得岌岌可危。
而这三颗子的安危牵连的不仅仅是它们自己——
它们与中腹的黑棋大龙共享着一组眼位,三颗子一旦被吃,中腹大龙的眼位就会从两个变成一个。
围棋里有一条最基本的法则:
一块棋必须有两个真眼才能存活。
如果只剩一个眼,那么这块棋就是死的。
中腹的黑棋大龙虽然不至于立刻死掉,但眼位不稳就意味着它在后续的官子阶段必须花费额外的招数去做活。
而一旦它花费了额外的招数去做活,那么之前周梓瑜费尽心思在边缘布下的那些“伏子”
,就会因为失去了中腹的支持而变成无根之木。
它们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要忙着各自逃命,一来一去之间,先手就彻底丢了。
而这一切的连锁反应,其根源都只在于月竹落下的这颗看似不起眼的白子。
周梓瑜的脑子以最快的度把接下来三个回合的所有可能性都模拟了一遍。
这几乎是本能反应,是从五岁开始学棋、二十多年浸润在棋盘上练出来的直觉。
他的推演度远远过寻常棋手,一局棋下完之后他能在大脑中复盘出全部的进程,甚至连每一个局部的变化图都能清晰地再现。
这样的能力让他在与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对弈时几乎是无往不利,能与他博弈之人寥寥无几。
兼任礼部士郎的棋待诏马先生号称京中官场第一棋手,跟他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兵部尚书金大人是个倔脾气,输了之后不服气,回去抱着棋谱研究了半个月又来挑战,结果还是输。
但在朝堂上打遍天下无敌手、无往不利的圣天子,这次推演的结果无一例外。
不论他从哪个角度切入,不论他采用哪种应对策略,不论他尝试哪条路径,结果都像是一堵墙一样冷冷地挡在他面前——
最少输半目。
不是输一目,更不会什么大败收官,而是铁板钉钉的、任何一条路都绕不开的最少输半目。
半目是围棋中最微小的差距,一颗棋子的价值最小单位就是半目,输半目就意味着你从头到尾只差了那么一丝丝。
不多不少。
甚至可以说,赢多少也或许是对方有意为之。
以月竹的棋力,她完全可以在前面的某个局部多赢一两目,但她没有。
她就是这么精确地控制着差距,让最后的结果卡在半目这个最微小的刻度上。
就像她手里的那把扫帚,扫过青石砖的时候力道总是刚刚好,既能扫掉灰尘,又不会扬起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