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拐杖已经举起来了,但身体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一连串变故。
她只看到叶洛踏出那一步的位置,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的边缘参差不齐,泥土和碎石往两侧翻卷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硬生生撞了出来。
紧接着,赖皮蛇的身影从裂缝中倒飞而出。
他是被叶洛那股气劲从地底下震出来的。
赖皮蛇的地行术虽然精妙,但说到底还是在泥土里穿行,叶洛那一脚踩下去,脚下的地层在瞬间被气劲震得密实如同钢铁,直接把赖皮蛇从土里挤了出来。
赖皮蛇的嘴角渗着一丝血迹,显然是被刚才那股气劲震伤了内腑,但他从裂缝中飞出的姿势明显是主动的。
他不是被震飞,而是借着这股力量加冲出来,准确地落在了蛇婆和小蛇崽面前,双臂一张,将两人牢牢护在身后,同时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叶洛面前。
他是准备用后背硬接“叶洛即将拍出的那一掌”
。
“不知是上仙驾临!”
赖皮蛇的声音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因为常年混迹江湖养成的圆滑本能,即便是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的话依然条理清晰、措辞恭敬,
“小蛇家小有眼无珠,不识仙颜,多有怠慢之处,实在罪该万死!老婆子方才若有冒犯仙驾之举,全是我管教无方,小蛇愿替她承担一切责罚!小女年幼无知,若是哪里冲撞了上仙,也只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求上仙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饶她性命!”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极快,但字字清楚,像是提前背过一样。
事实上赖皮蛇当然没背过这些台词,但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求饶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开口的地步。
说他能“求饶的话能说一整天不带重样”
一点都没夸张。
“上仙手段通天,小蛇不过是角门里一介草民,在上仙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上仙若真要降罪,杀了小蛇便是,杀多少次都由上仙说了算。蛇婆和小女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子一个话都不会说几句的小丫头,杀她们都脏了上仙的手,小蛇愿以命抵命,替她们受那一掌。上仙若肯高抬贵手放我全家一条生路,小蛇这条命从此就是上仙的,上仙指东小蛇绝不敢往西,上仙要打小蛇绝不敢还手,上仙什么时候想要小蛇命了随时来取,小蛇绝无半句怨言!或者上仙若不嫌小蛇这条命不值钱,小蛇愿为上仙做牛做马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赖皮蛇说到后面,语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的词儿用完了——
他脑子里的词儿还多得很,随便再掏几段出来都不在话下。
以他的江湖经验和圆滑程度,这种求饶的话要是真想继续说下去,他能从“做牛做马”
一路说到“结草衔环”
,从“赴汤蹈火”
一路说到“来世再报”
,什么“上仙饶命小的瞎了狗眼”
,什么“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院子蛇要喂”
,什么“只要上仙今日高抬贵手日后鞍前马后端茶倒水绝无二话”
,这些话他脑子里存了一大把,张嘴就能来,每一句的措辞都不重复,语气还能根据对方的反应随时调整,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该哭的时候眼眶子立刻就红,中间不带停顿的。
现在语之所以慢下来,是因为他迟迟没有等到叶洛的那一掌落下来。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后背却一直没有放松,始终绷得紧紧的,皮甲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所有的肌肉都做好了承受重击的准备,每一根汗毛都竖着。
按照他的预估,从叶洛抬手到出掌,中间大概也就一两息的时间,他这段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应该挨上了。
赖皮蛇早就咬破了一点舌尖,存了一口血含在舌下,做好了吐血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把吐完血之后的说辞都想好了:
先吐一口血,然后借机瘫倒,表现得惨一点,最好再咳几声,让这位上仙消消火气,然后再接上刚才没说完的求饶话。
可是说到现在,话都快说完了,那一掌还是没来。
赖皮蛇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事情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