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逐渐减小,瘦长锐利的车身穿破雨幕,不到半个小时就达到洛瓦医疗中心。松霜眉头微拧,心焦如焚,没有顾忌太多,车停下的那刻,他微微偏头,道,“谢谢。”
随后立即开门下车,冲进雨夜。
没走几步,他就被迫停住了,斯柏凌踏着雨水,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右手微微扣住他的肩膀,左手执着一把黑伞,低声道:“怎么走这么快,都淋湿了。”
斯柏凌低头看他,omega的头和衣服沾惹上湿漉漉的雨水,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也蒙上黑雾似的水汽。松霜缓缓眨了眨眼,放慢了些脚步,两人并肩而行走向神经内科专科中心。
松霜感觉喉咙紧。主治医生私下告诉他们,小阳的症状与神经纤维异化症的罕见病高度吻合。这是一种罕见的后天性疾病,主要影响神经系统,尤其是周围神经。患者的神经纤维会逐渐生异化,导致神经信号传递异常,进而引全身多系统的功能障碍。
不久前彤姨信息说小阳看漫画书时抱怨字变得模糊了。
现在连视力都开始受影响。
长椅上,松霜轻轻抱住彤姨,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无声地颤栗。办公室内他与医生的对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医生用比以往更加凝重的表情道:“神经传导度测试显示周围神经有明显损伤,结合症状和初步血液检查,神经纤维异化症的可能性很大。”
“能治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目前没有特效药,主要是免疫抑制治疗和神经修复治疗。国外有几例类似病例通过干细胞移植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但费用很高……至少在一百万,而且不在医保范围内。”
他闭了闭眼,喉咙干疼。满脑子都是小阳轻微萎缩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着的手指、用几近透明的苍白面孔对自己说,“小霜哥哥,妈妈说我的检查结果快出来了,是不是知道是什么病后就能很快治好?我好想和你一起玩……”
小阳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已经睡下。松霜和彤姨商量后决定先瞒住他,至于其他的,他们再想办法。松霜安抚好彤姨后,独自来到长廊上,熟悉而又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有那么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过,呆滞地坐在铁质的座椅上。
半晌他才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摸出一枚陈年的平安扣,是爷爷从战场上留下来的遗物,后来传给他的父亲,最后又到他的手里。奶奶坚持认为是爷爷和父亲出事的那天没有佩戴这枚平安扣,才导致这样的后果,这是对东方古物的不重视。所以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松霜随时戴在身上,不许取下,更不许变卖。
松霜却从来不信这些。他拎起红绳,对着冷光,白玉触手生凉,光晕内敛,透着股温吞的旧气,凑近能闻到一种极淡的香火味。一代代人将他贴在心口,许下无数虔诚的心愿。
虽然他不懂玉,但他能依稀从品相分辨这玉大概不错。向它许愿毫无作用,但卖掉它,却很有用。
贵宾接待室内,斯柏凌刚喝完一杯茶,长腿交叠,靠着椅背,姿态闲散慵懒。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他微微扬唇,抬头看去,视线触及松霜的脸色那刻,勾起的嘴角一滞。
松霜自以为还算冷静淡定地走进室内,可在斯柏凌看来,他那伪装不堪一击,面庞苍白憔悴,眼神黯淡,丢了魂似的脚步虚浮。才不到一个小时,就落魄成这副鬼样子。
“斯总,您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松霜低声道。
斯柏凌心中好笑,但没有表现出来,给松霜倒了杯茶,假模假样道:“唇色这么白,你很冷吗。”
松霜两只手掌捧着温热的茶杯,整个人可以说是缩在座椅上,手肘搭在膝盖上,视线下垂平直地望向漂浮的茶叶。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调,哑声回道:“……不冷。”
“是吗。那怎么这副表情,愁眉苦脸的。”
斯柏凌已经将他的外套披到松霜身上,临走前他换回之前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小半的短袖不太舒服地紧紧贴在身上,但,带着斯柏凌体温的外套罩在他身上,烘着他的身体时,真的会有种温暖可靠的感觉。松霜略微僵硬了下,抬头看他,斯柏凌柔声细语:“怎么了,生什么了吗?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我有办法呢。”
“我……”
松霜垂着脑袋,纠结又痛苦的将十指插入中,被捂热的双手熨烫着冰凉的脸颊。斯柏凌不一定能做为他解决办法的人,但一定能做一个任他倾诉的人。
斯柏凌察觉到他的十指细微地着抖,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松霜才缓缓将展阳的病情与难处托出。
“我能帮你。”
斯柏凌语调轻松,又说,“你知道的,这点事儿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少顷松霜才从掌心中抬起头,微微斜脸看他,眼神懵懂,神色怔怔,“……你有办法?”
斯柏凌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说,“我有办法。”
松霜空白一瞬,恍然间他想起什么,诺瓦医疗中心由诺依索玛药业直接控股,临床治疗、药物试验、商业利益三重属性两者都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他是最有资格说出这四个字的人。
气氛诡谲的沉默下来,松霜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斯柏凌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他。是有条件的。
心脏无端陷入莫名的焦躁和恐慌中,仿佛被一双大手无情地蹂躏着,松霜微微启唇,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被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堵塞。
斯柏凌说,“我只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