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一截锋利的矛尖透胸而出,带着滚烫的心头血!刺出这一矛的,不是那个叛变的亲兵队长,而是他视如己出的亲外甥——林言!林言双手死死握着矛杆,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扭曲而狰狞,泪水混合着鼻涕横流,嘴里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你……你……”
黄巢喉咙里咕噜着血沫,死死瞪着林言,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剧痛、被至亲背叛的刻骨绝望,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他那曾搅动天下风云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在冰冷的兽皮上,最后一缕气息消散在弥漫着血腥和背叛的空气中。
一代枭雄,农民起义的巅峰人物,以如此讽刺而凄惨的方式,结束了他波澜壮阔又充满争议的一生。曾经那“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的冲天豪气,终究在这幽暗的山谷里,化作了亲外甥矛尖上滴落的、滚烫又冰凉的污血。
林言呆呆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看舅舅那失去生命的躯体,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帐篷内外,早已乱成一团,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弑杀(至少是参与了弑杀)“皇帝”
的一幕!那个亲兵队长也愣住了,随即眼中凶光大盛!
“林言弑君!杀了他!拿他的人头去领赏!”
“上啊!杀了这个弑君狂徒!”
混乱中,刀光剑影再次闪起!林言如同惊弓之鸟,抓起地上黄巢那柄镶金嵌玉的佩刀,连滚爬爬地冲出帐篷,出野兽般的嚎叫:“舅舅不是我杀的!不是我!都滚开!”
他挥舞着刀,疯狂地向谷口逃窜。然而,四面八方都是杀红了眼、只想拿他脑袋邀功的昔日“袍泽”
!
仅仅片刻之后,狼虎谷深处传来几声濒死的惨嚎。林言的尸体倒在冰冷的溪涧旁,头颅被一个满脸凶戾的士兵割下,连同黄巢的级一起,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这是通往生路、通往富贵的通行证。山谷里最后的抵抗很快平息,侥幸未死的齐军残部纷纷跪地投降……
狼虎谷的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仿佛在低泣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吹散了黄巢帝业最后一丝血腥的余烬。两颗曾经搅动天下的头颅,将在不久之后,作为大唐王朝“中兴”
最耀眼的战利品,被郑重地呈献在刚刚返回长安惊魂未定的唐僖宗御案之上。
章末箴言:狼虎谷滴血的矛尖刺穿帝王梦,也戳破人性最后的遮羞布。当背叛成为求生的唯一选项——警示后世:绝境中的选择,是人格最后的试金石。
汴河畔紫气兆新龙
几乎就在黄巢头颅滚落狼虎谷的同时,数百里外的汴州(今河南开封),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宣武军节度使府邸坐落于汴河之畔,这座刚刚被赐予新任汴帅朱全忠(即朱温,降唐后被僖宗赐名“全忠”
)的府衙,虽不如长安宫室恢弘,却也飞檐斗拱,气象森严。府内正堂之上,一派喧腾喜庆。大红灯笼高挂,笙箫鼓乐齐鸣。将领僚属们换上了崭新的官袍,虽然不少人眉宇间还残留着战场风霜,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更上一层楼的兴奋红光。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今日,是朱全忠正式就任宣武节度使、加封检校司空、同平章事(荣誉宰相头衔),并获得汴、宋、亳、颍四州之地的大喜日子!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封赏诏书和象征节钺的旌旗斧钺刚刚抵达汴州,这标志着朱温,这个数月前还在黄巢麾下被称为“朱三”
的叛军大将,如今已是名正言顺、手握重兵、威震中原的方面大员!是朝廷倚重的“柱国之臣”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全忠端坐主位,那张曾被风霜刻下过多道痕迹的黝黑方脸上,此刻泛着酒意的红光,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意气风。他穿着簇新的紫色蟒袍(节度使服色),腰束玉带,身形魁梧如山。他举着金樽,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心腹——李振、敬翔、葛从周、张归霸……这些或智计百出,或勇冠三军的班底,是他从血腥乱世中亲手挑选、聚拢的资本。
“诸位!”
朱全忠声音洪亮,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今日之宴,非为我朱某人一人之喜!乃是我宣武军上下,拨乱反正,终得朝廷倚重,从此名正言顺、虎踞中原之盛典!此皆赖诸君同心戮力,浴血奋战之功!来!满饮此杯!从今往后,这汴宋大地,便是你我兄弟安身立命、建功立业之基业!”
“贺喜节帅!愿随节帅共创大业!”
堂下轰然响应,声震屋瓦。众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气氛愈加热烈。
“节帅!”
谋士李振,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极其锐利的中年文士,放下酒杯,笑意盈盈地开口,“朝廷此番授节钺、赐名‘全忠’,又将这中原腹心四州托付,足见倚重之深!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长安那位官家(指唐僖宗),自蜀中归来后,依旧是田令孜那阉竖一手遮天。藩镇林立,号令难行。这‘全忠’之名,既是期许,又何尝不是一道枷锁?”
朱全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眼中精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樽边缘。李振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思量。降唐,是迫于李克用沙陀兵锋的压力和对黄巢覆灭的预判。获得宣武节度使的权位,是他在夹缝中搏杀出的生机。但“全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