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戡根本没耐心听完,他目光扫过愤怒的戍卒,最后落在庞勋和赵可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一群不知死活的丘八!闹什么闹?再敢闹事,军法从事!统统给我滚回去!”
他唰地拔出佩刀,刀尖虚点着人群,“谁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他身后杀气腾腾的亲兵齐刷刷亮出兵刃,寒光一片。
“格杀勿论?”
赵可立盯着尹戡那张傲慢的脸,再看看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虎视眈眈的亲兵,最后目光落回那桶散着馊臭的“食物”
上。六年积压的屈辱、愤懑、绝望和刻骨的思乡之苦,在这一刻,被“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彻底点燃!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对朝廷的敬畏,如同风中残烛,“噗”
地熄灭了。
一股狂暴的、毁灭一切的力量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赵可立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猛兽,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弟兄们!这帮狗官不把我们当人!横竖是死——反了他娘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刀已化作一道惊雷,挟着积压了六年的冲天怨气,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劈向马背上的尹戡!
“杀——!”
“反了!回家!”
“杀狗官!求活路!”
六百个压抑已久的灵魂在瞬间爆!许佶像豹子一样扑向崔行曾,双手死死扼住他那因惊骇而扭曲的脖颈!庞勋想阻止,却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向前,亲眼目睹了赵可立的刀锋砍入尹戡的脖颈,鲜血如喷泉般溅了他满头满脸!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也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
完了!一切都完了!庞勋的心沉入冰窟。他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营地,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们在绝望和愤怒中化身修罗。尹戡的亲兵试图抵抗,瞬间就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中,刀枪棍棒齐下,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吼声、刀刃入骨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乐章。
营地里,秩序荡然无存。庞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腥咸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看到赵可立提着尹戡血淋淋的人头站在高处,嘶声呐喊;看到许佶正带着人疯狂砸开军械库的大门;看到曾经并肩为朝廷戍边的弟兄们,此刻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疯狂的火焰——回家的火焰,复仇的火焰!
“庞大哥!”
许佶抱着一捆缴获的横刀冲到他面前,急促地喘息着,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事已至此!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带着兄弟们,杀回徐州老家去!你给我们领头!”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庞勋身上,充满了期待、恳求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庞勋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点头,就是万劫不复,就是与整个大唐帝国为敌!可是,不点头呢?留在此地,所有人都会被朝廷当作叛军剿杀,一个不留!看着一张张被血污和仇恨扭曲却又无比熟悉的兄弟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求生之光……
一股混杂着悲壮、绝望和莫名责任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庞勋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拔出自己那把豁了口却依旧锋利的横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盖过了营地的喧嚣:
“好!回家!老子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震天的吼声撕裂了桂州的天空。六百名戍卒,不,现在已是六百名背负着血债的叛军,在庞勋、赵可立、许佶等人的带领下,砸开府库,抢走所有军械粮草,点燃了象征朝廷权威的桂州官衙。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着这支决死北归的队伍,踏上了征途,目标只有一个——徐州!他们用行动宣告:帝国的漕运命脉,即将迎来最致命的一刀!
章末箴言:当桂州府库的火光映红戍卒北归的路,烧毁的不仅是军籍册页,更是帝国最后的信用基石。那碗馊粥砸碎在地的声响,终将化作撕裂大唐命脉的惊雷——提醒后世:拖欠的承诺,终会以最惨烈的方式连本带利偿还。
二、铁流断漕渠
北归!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叛卒的心头。从桂州到徐州,三千里关山阻隔,路途迢迢。庞勋的队伍如同一股裹挟着泥沙和血泪的浑浊洪流,离开桂州后,一头扎进了湖南(今湖南)莽莽苍苍的山林与水道。他们不再是朝廷的戍卒,而是帝国通缉榜上赏格最高的叛贼。前路凶险莫测,后有追兵如影随形。
“快!扔掉所有辎重!只带武器和干粮!”
庞勋嘶哑着嗓子下令。他脸上沾着尘土和早已干涸黑的血迹,眼神却锐利如鹰。离开桂州时六百人的队伍,沿途不断有被官府欺压得活不下去的山民、水匪、逃奴加入,人数已滚雪球般膨胀至数千之众。队伍成分复杂,良莠不齐,行进度被严重拖慢。他深知,一旦被朝廷围剿大军咬住,这点乌合之众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赵可立!”
庞勋看向那位敢作敢当的猛将,“你带三百敢死之士断后!遇到小股官军,击溃即可,切勿恋战!大股敌军,必须死死挡住,为大队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