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忍忍吧,民不与官斗……”
“忍?再忍下去,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听说上面派了个什么钦差来巡查,怎么还没动静?”
“嗤,官官相护,走走样子罢了!你还当真?”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的议论,一字不漏地传入宣宗耳中。他端起粗瓷茶碗,慢慢啜饮,脸色越来越沉。侍卫领凑近低语:“陛下,是否……”
李忱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街上一阵骚动。只见几名身着皂隶服色的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着簇新青色官袍、体态微胖的中年人趾高气扬地走来,正是县令王龟。他径直走向一家门脸颇大的绸缎庄。不多时,绸缎庄内传来掌柜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县尊大人!小店实在艰难,前次捐纳已竭尽所有,这三百贯……小人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嗯?”
王龟拉长了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为城隍爷尽孝心,岂容推诿?我看你这铺子生意兴隆得很嘛!莫不是想抗捐?”
他朝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给我仔细‘看看’他的账簿!”
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进柜台翻找,店内顿时一片狼藉,哭喊声、斥骂声乱成一团。
“砰!”
宣宗将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升腾:“好个父母官!好个‘修缮县学’!好个‘为朝廷分忧’!原来是这般鱼肉乡里、中饱私囊!”
他厉声下令:“拿下!”
几名侍卫如猛虎下山,瞬间冲下楼去!王龟正志得意满地欣赏着自己的“威风”
,突见几个彪形大汉迎面扑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冲撞本官!”
话音未落,已被侍卫反剪双臂死死按住!那绸缎庄掌柜和街边围观的百姓都惊呆了。
王龟被押回长安,宣宗亲自审讯。人证(掌柜、茶肆商人)、物证(搜出的摊派账簿、王家暴增的财物)俱在,王龟无可抵赖。案件审结之快,前所未有。
紫宸殿上,宣宗当众宣布判决,声音冷冽如冰:“云阳县令王龟,贪墨枉法,鱼肉百姓,罪证确凿!着即削去官籍,没收全部不法所得,杖一百,流放岭南!永不叙用!其家产用以赔偿受勒索商户及贫苦百姓!另,所有涉事衙役,一律革职查办!”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朕说过,刺史县令,乃天子牧民之官,非害民之蠹!诸卿当以王龟为戒!再有此等情事,无论职位尊卑,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州县。官吏们悚然心惊,行事收敛了许多。百姓们则奔走相告:“天子就在长安城里看着咱们呢!青天大老爷啊!”
宣宗“小太宗”
的美誉,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帝国的机器,在一种高效而清廉的氛围中,重新焕出勃勃生机。大中初年的朝堂,一扫武宗晚年的肃杀,呈现出难得的清明气象。宰相白敏中(白居易从弟)、令狐绹等人同心辅政,争议少了,办实事多了。宣宗常于便殿召见大臣,讨论政务至深夜,烛光摇曳,君臣问答之声不绝。一次议事毕,令狐绹感慨道:“陛下勤政恤民,虚心纳谏,实有贞观遗风!”
宣宗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贞观之治,高山仰止。朕唯愿天下少些冤屈,黎民多些温饱,便足慰平生。”
他深知,这表面的治世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光明之下,阴影最深。李忱以烛光照彻庙堂角落,用双脚丈量民间疾苦,方换来“小太宗”
之誉。真正的明察,不在于朝堂的冠冕堂皇,而在于穿透权力帷幕、直抵幽微处的那双慧眼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