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良那张保养得宜、略显阴柔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皇帝今日的兴奋,似乎有些过头?甘露降瑞?他抬眼看向皇帝,年轻的帝王眼中满是“期待”
和“信任”
。仇士良压下心头那点不安,躬了躬身,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家(皇帝)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老奴这就带人过去瞧瞧。”
说罢,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心腹宦官鱼弘志、魏仲卿等人,“走,随咱家去沾沾这‘祥瑞’的仙气儿!”
一大群手握实权的宦官头目,在仇士良的带领下,簇拥着离开了含元殿,也一步步踏入了李训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二、帷动风起杀机泄
金吾卫右仗院内,气氛诡异。偌大的庭院静悄悄的,只有冬日寒风刮过石榴树枝的呜咽声。院子里别说甘露,连露水的影子都没有。石榴树下空空如也。
韩约早已按计划清空了院内的闲杂人等。他此刻紧张地站在院门口,看着仇士良、鱼弘志等数十名权势熏天的大宦官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石榴树枝,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摩擦。韩约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强迫自己镇定,挤出笑容迎上前:“仇公、鱼公,各位公公请看,甘露就在那棵石榴树上!晶莹剔透,实乃奇观!”
仇士良眯着眼睛,狐疑地扫视着空旷的庭院。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作为在宫廷血腥倾轧中活了六十多年的老狐狸,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甘露在树上?”
他冷笑一声,盯着韩约,“韩将军,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甘露?你莫不是在戏弄咱家?”
“岂敢!岂敢!”
韩约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后背衣衫尽湿。他强作镇定,指着那棵树,“就在……就在那儿……公公走近些看……”
他声音已略带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院内!
呼——!
风疾劲异常,吹得庭院四周悬挂的厚重帷幔猛烈地鼓荡飞舞起来!
啪啪啪!帷幔如同被人狠狠抽打,出刺耳的声响!
哗啦!伴随着风声,那帷幔下缘猛地被掀起一角!
电光火石间,仇士良那双阅尽阴谋诡计的老眼,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帷幔后面一闪而过的景象——寒光凛冽!那分明是刀剑的反光!更令他头皮麻的是,那帷幔晃动掀起的缝隙里,赫然露出了几双穿着军靴的脚!
“有埋伏!!!”
仇士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出一声凄厉至极、变了腔调的尖叫!这尖叫瞬间撕裂了庭院虚假的平静!
鱼弘志、魏仲卿等宦官也同时看到了那致命的寒光,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韩约反了!他要杀咱们!”
仇士良反应快如闪电,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韩约,转身就向紧闭的院门扑去!其他宦官也如梦初醒,哭爹喊娘地跟着往外冲!
韩约脑子“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完了!穿帮了!他下意识地就想拦住仇士良:“公公留步!”
同时朝着帷幔后厉声嘶吼:“动手!快动手啊!”
然而,埋伏在金吾卫士兵身后的宰相李训布置的甲士们——主要是李训招募的邠宁士卒和郭行余招募的太原兵,他们并非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神策军,而是临时拼凑的武装!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计划!领头军官看到宦官们乱作一团,听到韩约的吼叫,反而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滚开!”
仇士良爆出求生的蛮力,狠狠撞开扑上来拉扯他的韩约,同时冲着门外他带来的精锐神策军亲卫嘶声力竭狂吼:“快!护驾!有人要杀陛下!李训谋反!快!保护陛下!!!”
他极其恶毒地将谋杀对象瞬间偷换成了最重要的皇帝!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激起神策军无条件反应的口号!
院门外,仇士良带来的数百名武装神策宦官(全是精锐兵士)原本在外等候。听到院内的尖叫和仇士良那句惊破天的“李训谋反!保护陛下!”
,没有任何犹豫!锵啷啷!一片刺耳的拔刀声响起!“保护陛下!杀反贼!”
如同决堤的洪水,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撞开院门,挥舞着横刀,凶猛地冲杀进来!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清除任何可能威胁皇帝安全的人!
三、金吾血洗朱雀门
“仇士良跑了!快拦住他!”
李训见状,心胆俱裂!他从含元殿匆匆赶来,正好看到仇士良带着宦官们冲出金吾仗院,正亡命般地向含元殿奔逃!他知道,一旦让仇士良逃回皇帝身边,挟持了天子,一切都完了!他拔出佩剑,对着身边同样惊骇莫名的金吾卫士和宰相卫队嘶吼:“拦住阉贼!保护陛下亲政!赏千金!封万户侯!”
自己也带头冲了上去!
含元殿通往紫宸殿的漫长走廊,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一方是仇士良、鱼弘志等宦官在精锐神策军的拼死护卫下,疯狂向皇帝所在的后殿狂奔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