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尘埃落定后的思索
渭水河畔的硝烟终于散尽。突厥二十万铁骑卷着大唐付出的金帛粮秣,心有不甘却又疑惧重重地退回了草原。长安城内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太极殿里,李世民盯着地图上渭水便桥那个小小的标记,眼神锐利如刀。金帛换来的喘息,比战败更让他心头刺痛。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砚台一阵乱跳:
“耻辱!奇耻大辱!”
他声音低沉,压抑着雷霆般的怒火,“堂堂大唐天子,竟要以金帛贿赂豺狼,才能守住国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文武重臣,那眼神灼灼逼人,带着痛定思痛的拷问:
“渭水之盟,是朕的耻辱,更是大唐的警钟!诸位爱卿告诉朕,突厥为何敢来?我们的府库为何不足以支撑一场硬仗?我们的兵马为何捉襟见肘?我们的边境为何如同虚设?!”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大殿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皇帝平静语调下翻滚的岩浆。刚从战场般紧张的氛围中缓过神来的群臣,再次被沉重的压力攫住。
李世民缓缓走下御阶,手指重重划过地图上广袤的疆域:
“内忧未靖,外患便至。武德年间留下的积弊,如同沉疴缠身!吏治不清,民生凋敝,府库空虚,军备松弛……这些,才是招来豺狼的真正诱饵!颉利看准的,不是我李世民的胆色,而是我大唐的虚弱!”
他猛地转身,眼中再无渭水桥头的孤勇,只剩下帝王的坚毅和重建山河的雄心:
“此辱,刻骨铭心!朕誓,不雪此耻,誓不为君!但雪耻,不是逞一时意气!今日起,大唐当痛定思痛,刮骨疗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旨——”
“罢免一切尸位素餐、贪渎无能之官吏!彻查仓廪钱粮,凡贪墨者,斩立决!”
“整饬军备府兵,裁汰老弱,严明军纪!朕要一支能战、敢战、战必胜的虎狼之师!”
“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让关中大地重现生机!”
“开弘文馆,广纳贤才!无论出身门第,凡有治国安邦之实学者,皆可上书言事!”
一道道旨意,如同破开阴霾的利刃,斩向沉疴积弊。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几位心腹重臣身上:
“玄龄(房玄龄字),克明(杜如晦字),还有那个敢骂朕的魏玄成(魏征字)……收拾山河这副千斤重担,非尔等鼎力相助不可!随朕去弘文馆,这大唐的未来,我们君臣,要一寸一寸地谋划出来!”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在耻辱的灰烬中,悄然酝酿着新生。
第一幕:弘文馆的烛火不熄
夜,深沉。
长安城的喧嚣渐渐沉寂,唯有皇城深处的弘文馆(位于门下省,皇家藏书、校书及皇帝与重臣议政之所)依旧灯火通明。烛台上,粗大的蜡烛“噼啪”
作响,流下的蜡泪堆叠如小山,映照着几张布满倦容却目光炯炯的脸庞。
巨大而厚重的案几上,堆积着小山般的奏疏、户籍册、地图和杂乱的算筹。“哗啦”
一声,一卷沉重的户籍册被摊开,出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房玄龄眉头紧锁,几乎要贴到竹简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墨点间快移动、计算。他身形清瘦,眼袋浮肿,鬓角已染上点点霜白,但眼神专注得如同老僧入定。他抓起一枚算筹,飞快地在旁边一块木板(算板)上摆弄着,口中念念有词:
“京兆府去年实收粟米……减去损耗,再除开各仓留存……能动用的赈济粮秣……不对,还要加上转运途中的折耗……”
他越算眉头皱得越紧,“关中今年春雨不足,恐有小旱……这点存粮,既要备灾,又要支撑朝廷运转,还要防备突厥秋后小股侵扰……难!难如登天!”
对面的杜如晦放下手中一份弹劾某地县令贪墨的急报,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比房玄龄显得更刚毅一些,眼神锐利如鹰。他看着房玄龄几乎要将算筹捏碎的样子,沉声道:“玄龄兄,何必纠结于毫厘?粮秣缺口乃定局。当务之急,是断!”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关于精简冗员的奏疏上“唰唰”
批了几个字,动作干净利落:“户部员外郎王显,贪墨钱粮证据确凿,此人尸位素餐久矣,断不可留!明日早朝即奏请陛下,斩立决,抄没家产充公!此等蠹虫不除,再多粮秣也填不满无底洞!”
他又指向另一份奏疏:“陇右道请求增拨修渠款项,其情可悯,然府库空虚,当断然驳回。令其就地取材,征民夫,以工代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房玄龄停下手,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苦笑道:“克明兄断得干脆!可斩一个王显容易,堵住天下悠悠贪渎之口难!驳回修渠,陇右百姓今年恐更艰难……”
杜如晦目光如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玄龄兄,你我二人,陛下将‘谋’与‘断’托付,正是相辅相成!你心思缜密,虑事周全,当掌大局,筹长远之策;我性子急些,负责去芜存菁,当机立断,扫清障碍!若事事皆求万全,瞻前顾后,这堆积如山的政务,明日天亮也理不清头绪!陛下还在等我们的条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