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o年五月戊辰日,邺城,魏宫。
鸟雀在宫苑的枝头鸣叫,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金銮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这看似平静的气氛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禅让大典近在眼前,元氏宗室最后的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
尚书右仆射潘乐,这位高氏的铁杆心腹,手持一方用明黄锦缎覆盖的托盘,上面放着的,正是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玉玺。他步履沉稳地踏入元善见所在的偏殿。殿内空旷,只有孝静帝元善见孤零零地站在窗前,背影萧索。
潘乐走到他身后数步之遥,停下,声音恭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冰冷:“陛下,吉时将至,请移驾太极殿。”
元善见缓缓转过身。这位做了十六年傀儡的年轻皇帝,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他看着潘乐手中那方沉重的玉玺,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潘相……朕……朕欲将此位让予高王久矣……只求……只求保全性命,为一布衣,足矣。”
潘乐微微躬身,语调平板无波:“陛下何出此言?天命已归齐王。陛下顺应天心,退位让贤,此举上合天道,下顺民心。齐王宽厚仁慈,日后自然善待陛下,颐养天年。”
宽厚仁慈?这话连潘乐自己都觉得讽刺。善待?元魏宗室的血,可是快要流干了!
元善见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明白,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粉饰的死亡通知。他不再说话,沉默地挪动脚步,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在潘乐和几名面无表情侍卫的“簇拥”
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即将吞噬他和他家族最后尊严的太极殿正殿。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他的帝位,他元氏一百多年的国祚,将在今日,被彻底终结。
太极殿内。
气氛庄严肃穆得近乎诡异。文武百官按照品级肃立两班,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却掩盖不住那无形的、令人心胆俱寒的铁锈血腥气——那是过去一年清洗反对者的残留气息。
大殿丹陛之上,那原本属于元魏皇帝的御座空悬。而在丹陛之下,最前端,一把同样由黄金雕琢、气势恢宏的崭新王座早已设下。
午时钟鸣,响彻宫阙!
殿门轰然洞开!所有人的头颅瞬间转向门口!只见一人身着玄色十二章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簇拥下,昂然而入。正是高洋!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锐利如鹰隼,步伐稳健而有力,一步步踏在猩红的地毯上,如同踏在所有人心头。那无形的威压,让许多大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微微垂下了头。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为他特设的崭新王座,坦然落座。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明黄的禅位诏书,开始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宣读起来。那些华丽的辞藻——“天命所归”
、“民心所向”
、“效法尧舜”
、“泽被苍生”
——如同冰冷的雪花,飘洒在这座象征着权力更迭的大殿里。
当读到“咨尔齐王,天命在躬……今敬逊尔位……”
时,站在百官前列的元善见,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望向丹陛下方那个端坐在王座上接受禅让的身影——那个曾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太原公!强烈的荒谬感和巨大的屈辱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骤然撕裂了虚伪的庄严肃穆!元善见双目赤红,状若癫狂,猛地脱离班列,朝着高洋的方向扑去!
“高洋!你这乱臣贼子!篡位夺权!不得好死!你高氏满门……”
疯狂的诅咒和绝望的控诉如同毒汁般喷涌而出!
满殿皆惊!哗然一片!护卫在高洋身侧的禁军将领脸色剧变,手瞬间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端坐于王座上的高洋,动了!他没有惊怒,没有暴喝,仅仅是将目光平平地扫向了站在元善见身后不远处的两名高大侍卫——赵德、刘桃枝!一个眼神,冰冷,平静,却蕴含着如同实质的死亡命令!
没有半分犹豫!赵德和刘桃枝如同早已蓄势待的猎豹,瞬间暴起!一人闪电般捂住元善见狂喷诅咒的嘴,另一人如同铁钳般勒住他的脖颈!元善见那单薄的身体被两人粗暴地架起,剩余的咒骂变成了喉咙里“嗬嗬”
的绝望气音,双腿徒劳地在空中乱蹬!所有反抗在绝对力量面前如同泡沫般破碎!他被以最屈辱的方式,拖死狗般拖离了象征着他祖先荣光的大殿!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元善见被拖走时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他喉咙里出的窒息般的呜咽。所有大臣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重衣,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高洋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生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元善见被拖走的方向停留一秒,依旧平静地直视前方。
礼部尚书握着诏书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硬着头皮继续宣读下去:“……天命所归,允执厥中!天保元年,肇建大齐!”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高洋缓缓站起身。这一刻,他不再是太原公,不再是渤海王的弟弟,他是这片土地新的主宰——大齐皇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