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9年八月,东魏都城邺城,渤海王府。
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偏厅里,年仅二十一岁的太原公高洋垂手侍立,汗珠顺着他低垂的鬓角无声滑落,浸湿了鸦青色的锦袍前襟。他的长兄,权势滔天的渤海王高澄,正对着跪伏在地的膳奴兰京咆哮,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狗奴才!这汤羹如此滚烫,你是想烫死本王吗?”
兰京以额触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连辩解都不敢。
高澄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滚下去!再有下次,剥了你的皮!”
兰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下兄弟二人,气氛却并未缓和。高澄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刀锋般刮过高洋那张总是木讷、甚至略显呆滞的脸,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毫不掩饰轻蔑:“杵在这里作甚?一副呆头鹅相!看着就晦气!滚回你的太原公府去,少在这里碍眼!”
“是,王兄息怒。”
高洋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沉闷顺从,听不出丝毫情绪。他像个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厅堂。直到走出王府大门,夏日滚烫的风扑面而来,他才微微抬起了眼。那双原本看似浑浊呆滞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芒,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气势恢宏却如同巨大鸟笼般的王府,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
公元549年八月壬辰日(8月8日)。
秋老虎肆虐,日头毒辣。高澄的心情似乎因即将完成的篡位大计而稍霁,正在王府内堂的核心书房里,与心腹谋士陈元康、崔季舒、杨愔等人密议最后的禅让流程细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突然间!“哐当”
一声巨响!书房坚固的大门竟被从外猛然撞开!
“王兄小心!”
坐在高澄对面的高洋几乎是本能地厉喝一声,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弹起!但,太迟了!
只见冲进来的根本不是侍卫,而是膳奴兰京!他手持寒光闪闪的短刀,身后跟着六七个同样面目狰狞、手持利刃的膳奴!兰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复仇火焰,嘶吼着:“高澄!你这暴君!还我父亲命来!(兰京之父兰钦为南朝将领,被东魏俘杀)”
变故陡生,电光石火!高澄大骇之下,仓促去拔腰间佩剑!但书房之内,君臣密议,谁能想到在王府核心之地遭此突袭?他的佩剑并未随身!
“噗嗤——!”
兰京手中的短刀,挟着刻骨的仇恨与冲力,狠狠捅进了高澄毫无防备的小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
高澄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让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弓!
“保护大王!”
谋士陈元康嘶喊着扑上来,用身体挡在高澄身前,死死抱住兰京!崔季舒、杨愔也惊叫着扑向其他刺客!
“杀!”
兰京的同伴疯狂挥刀乱砍!书房内顿时一片血腥混乱!桌椅翻倒,文牍纷飞!
高洋的动作快如鬼魅!在高澄中刀、陈元康扑上的瞬间,他已一个箭步闪到书房角落的巨大青铜灯架旁!那灯架沉重无比,需两人合抱!只见高洋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贲张,青筋暴起!竟凭一己神力将那数百斤重的灯架生生举起!
“逆贼受死!”
高洋双目赤红,如同怒目金刚!沉重的灯架带着呼啸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照着正与陈元康扭打的兰京后背猛砸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瞬间响起!
兰京连惨叫都只出一半,整个后背连同胸腔被砸得凹陷下去,口中鲜血狂喷,当场毙命!高洋毫不停留,如同人形凶器,抡起染血的灯架,旋风般横扫!沉重的青铜横扫千军,将另外几名冲上来的刺客砸得筋断骨折,惨叫连连!顷刻间,书房内刺客毙命大半!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高澄捂着喷涌鲜血的腹部,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眼神开始涣散。忠心的陈元康死死抱着毙命的兰京,背上也插着几把刺客的刀,已然气绝。崔季舒、杨愔也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之中呻吟。
“王兄!王兄!”
高洋抛下灯架,扑到高澄身边,试图用手捂住那可怕的伤口。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止不住。高澄涣散的目光定格在高洋那张沾满血污、此刻却再无半点呆滞的脸庞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含混的血泡,头一歪,一代枭雄,就此陨落于几个膳奴的刺杀之下。
高洋抱着兄长尚有余温的尸体,感受着那喷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液,看着满室狼藉与死尸,呼吸粗重。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抬头,那双沾血的眼睛里,所有的隐忍、木讷、顺从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决绝!他缓缓放下高澄的尸身,霍然站起!
“来人!”
高洋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冰冷、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压,穿透了混乱与血腥,响彻整个王府!“有刺客!大王遇害!封闭所有门户!内外戒严!擅闯者,杀无赦!”
高澄遇刺身亡的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懵了整个邺城!朝野震荡,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渤海王府,投向了那个突然失去兄长庇护、在众人印象中“愚钝不堪”
的次子高洋身上。各方势力,暗流汹涌。元氏皇族蠢蠢欲动,高氏宗亲心思各异,勋贵大臣们更是心怀鬼胎——这东魏的天,要塌了吗?
翌日清晨,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