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到叛军阵前时,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所有叛军士兵,都被这老皇帝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威严震慑住了。
侯景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立于阵前。他看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同神只般的老者,如今形销骨立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和征服感。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胜利者的倨傲,没有下马,甚至没有低头。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君一臣,一帝一贼,在尸山血海环绕的城门前,无声地对峙着。空气凝固了。
许久,侯景才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带着浓重羯人口音的腔调,打破了死寂:“陛下——别来无恙?”
那语调,充满了戏谑和侮辱。
萧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凶悍的身影,仿佛要穿透他的骨肉,看清他肮脏的灵魂。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积聚起全身的力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门洞前回荡,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质问:
“侯景……尔……在江北……无立足之地,朕……收留汝于寿阳,赐汝……土地兵马,恩遇……不可谓不厚……”
他每说一句,气息就更弱一分,但那份帝王的威压却奇异地在增强,“汝……身受国恩,不知……存恤百姓,反……举兵叛乱,围逼宫阙……致使生灵涂炭……社稷倾危……”
他剧烈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侯景,“汝……究竟……是何居心?!”
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侯景脸上。他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个风烛残年、随时可能倒下的老皇帝,在这绝境之中,竟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帝诘!尤其是那句“在江北无立足之地”
,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他最羞耻的伤疤上!他侯景,说到底,就是一条被东西两大强权驱逐、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南朝的丧家之犬!
一股难以遏制的羞恼和暴戾冲上侯景头顶!他猛地一踢马腹!战马受惊,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侯景借势拔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锋在寒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直指萧衍鼻尖!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老匹夫!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
他咆哮着,唾沫横飞,“你以为给我点残羹冷炙就是天大的恩典?把我当狗一样防着!朱异那老狗日日进谗,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你萧家坐得,我侯景为何坐不得?!今日我大军在此,这建康,这天下,我要定了!你能奈我何?!”
弯刀的寒光刺痛了萧衍的眼睛。他看着侯景那张因愤怒和野心而彻底扭曲的脸,听着那番赤裸裸的叛逆宣言,心中最后一点试图交涉、试图唤起对方一丝良知的微弱火苗,彻底熄灭了。一股浓重的悲哀和彻底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突然觉得累极了,累到连站立的力气都消失了。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陛下!”
身后传来朱异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侯景看着那象征着皇权的明黄身影在自己刀锋前倒下,眼中掠过一丝残酷的快意,随即厉声喝道:
“来人!请陛下‘回宫’静养!自今日起,无本帅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宫门!违令者——斩!”
黑色的叛军如同潮水般,顺着那道象征帝国沦陷的门缝,汹涌而入,迅速控制了宫城内所有要害之处。象征南朝权力巅峰的台城,在它主人屈辱倒下的瞬间,宣告彻底陷落。皇帝萧衍,从九五之尊,变成了自己宫阙中的囚徒。
囚笼的中心,是文德殿。
昔日帝王批阅奏章、召见重臣的庄严殿堂,如今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衰败的气息。殿内所有值钱的陈设、象征权力的器物,都被侯景的手下毫不客气地搜刮一空。连御榻上稍微像样的锦被都未能幸免,只留下光秃秃的硬木板。殿门被粗暴地钉上了厚重的木条,只留一个仅够递送食物的小洞(实际上几乎无食物可递)。窗户被木板死死封住,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只在缝隙中透入几缕惨淡的光线,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萧衍被几个同样虚弱不堪的老内侍抬回这冰冷的牢笼,安置在那张光板的御榻上。他能活动的范围,只剩下这方寸之地。侯景派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羯胡士兵日夜守在殿门外,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看管一头随时会断气的老兽。他们听不懂皇帝的话,也根本不屑理会他的任何要求。每当殿内传出微弱的呻吟或呼唤,回应他的只有门外士兵粗野的呵斥和嘲弄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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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日,靠着叛军施舍进来的、掺杂着糠麸和沙石的冰冷稀粥,萧衍枯槁的身体还维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力。但这“食物”
很快也断了。侯景似乎要将这精神折磨的游戏玩到极致。
文德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萧衍躺在冰冷的硬榻上,意识在漫长的黑暗和饥渴中渐渐模糊。八十六载的漫长人生,如同走马灯般在浑浊的眼前掠过:少年英才,文采风流;雍州起兵,锐意进取;挥师入建康,代齐建梁;昔日登基大典,万民山呼万岁,何等煊赫!崇佛立寺,舍身同泰,讲经说法,座下高僧云集,又曾是何等风光?那些臣子匍匐在脚下的诚惶诚恐,那些名士大儒的追捧赞誉……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父皇……父皇……”
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呼唤仿佛在耳边响起。
萧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统儿?”
是昭明太子萧统,那个早逝的、最完美的继承人。他仿佛看到萧统穿着整洁的太子朝服,站在明媚的春光里,微笑着向他行礼。
“伯父……您看……”
又一个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凑近,是临贺王萧正德。“正德……永远忠于伯父……”
那张脸逐渐扭曲,变成了朱雀门前挥剑砍杀守军的狰狞叛徒!
“啊!”
萧衍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嗬气。画面瞬间破碎!
“侯景!羯狗!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