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侃尚未开口,温峤已断然否决,他指着地图上石头城一处险要,“此处防守最严,白日强攻尚且损兵折将,夜间视线不明,地形复杂,冒险夜袭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伤亡!”
他转向陶侃,语气带着恳切,“陶公,贼据坚城,利在速耗我军锐气。此时更需沉稳,万不可因急切而中其奸计!”
帐中一时间沉寂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刁斗声。赵胤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不甘:“那……那就眼睁睁看着陛下在贼营中受苦?看着叛军继续荼毒京城?!”
陶侃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下。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焦灼、不甘、忧虑的面孔,最后落在温峤脸上。温峤眼中那份压抑的煎熬和力主的冷静,他都看在眼里。
“太真所言,乃老成持重之见。”
陶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帐内的躁动,“欲速则不达!石头城坚,强攻非上策。然贼亦有死穴!”
他霍然站起,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一点——石头城西南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此处,名白木陂!地势稍缓,贼布防略有疏漏!且临近江堤,若有水军配合,可出其不意!”
他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战场老帅洞悉战机的锐利:
“传令!暂停强攻!各营休整,加固寨栅,多布疑兵,示敌以弱!令水军都督毛宝,率精悍水卒,趁夜潜近白木陂江岸待命!其余诸军,枕戈待旦!时机未到,隐忍不发!时机若至——”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全军突击!破此坚城!只在旦夕!”
帐中诸将被陶侃瞬间爆发的气势所慑,随即又被这明晰的方略和必胜的信念点燃!“遵命!”
整齐的吼声充满了新的力量。温峤看着陶侃眼中那如同磐石般的沉稳和深藏的雷霆,暗自庆幸自己力邀陶侃的正确。此老帅胸中,自有丘壑!
九月庚申·石头城外·白木陂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燥热,却无法驱散石头城内外弥漫的血腥与杀气。连续数日的沉寂,让城头的苏峻叛军也放松了一丝警惕。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联军如同绷紧的弓弦,积蓄着致命一击的力量!
石头城头,苏峻身披华丽耀眼的明光铠,一手扶着冰冷的雉堞,一手提着沉重的酒坛。他俯视着城下远处连绵却安静的联军营寨,连日来的沉寂让他心中的得意和狂躁如同野草般疯长。“陶侃老儿!温峤小儿!怕了吗?哈哈哈!”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更添几分醉意和癫狂。他猛地将酒坛砸在城垛上,坛身碎裂,酒浆四溅!
“看到没有?!什么狗屁勤王之师!在老子面前,就是一群缩头乌龟!”
苏峻醉眼朦胧地指着城下,对着周围的亲兵将领狂笑嘶吼,唾沫横飞,“陶侃!听说你打仗是把好手?有种现在出来!跟你苏爷爷大战三百回合!躲着不敢见人,算什么英雄?!哈哈哈哈!”
他醉醺醺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
“来人!备马!抬我的刀来!爷爷我今天高兴,出城去挑他几个营寨玩玩!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建康城,这大晋的天下,如今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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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大将军!城外敌军势大,恐有埋伏……”
“埋伏?!”
苏峻猛地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被激怒的疯兽,“老子纵横天下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呢!怕个鸟!开城门!”
他粗暴地一把推开阻拦的亲兵,脚步虚浮地冲下城楼。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轧轧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苏峻跨上他那匹抢掠来的、通体毛色如炭、神骏非凡的御马“白雪”
,手中提着那柄沾满血迹的环首大砍刀,在数十名亲卫骑兵的簇拥下,如同一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黑色旋风,咆哮着冲出城门!他根本不屑于列阵,径直朝着看似防备松懈的联军前营冲了过去!口中兀自狂呼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挑衅。
然而,就在苏峻刚刚冲出不足百步,其醉醺醺的队列尚未完全展开之际——
“咚!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骤然从四面八方炸响!如同九霄惊雷,瞬间撕裂了战场虚假的宁静!紧接着,是无数支劲弩撕裂空气发出的凄厉尖啸!
“放箭!”
一声冷酷的号令不知从何处响起!
刹那间,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倾盆暴雨,带着死神的狞笑,从天而降!目标无比精准——直指那数十名冲出城门的叛军骑兵!
“噗噗噗噗!”
箭矢穿透皮甲、贯入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惨叫声、马匹的悲鸣声骤然爆发!苏峻身边的亲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城下的土地!苏峻胯下的“白雪”
神骏非凡,反应极快,骤然遇袭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