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书房。这位掌管宫廷医药的最高长官,此刻脸色煞白,官帽都有些歪斜,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被深夜急召,又被王府卫士那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挟持而来,联想到显阳殿方向的异常寂静,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肝胆俱裂。
“下官…下官王宏叩见太傅!”
王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冷汗涔涔。
司马越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印,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太医令,深更半夜劳你前来,只因陛下龙体突发重症,在显阳殿御榻上…猝然昏厥不醒了。”
“啊?!”
王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惊骇欲绝!皇帝突发重症?猝然昏厥不醒?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陛下…陛下如何了?下官…下官这就去……”
“不必了。”
司马越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直接截断了王宏的话。“陛下洪福,想必是暂时厥逆。只是此时夜深,不宜惊扰,更不宜喧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宏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在王宏心上,“陛下近来圣体时有违和,饮食不思,太医署…当早有记载吧?”
王宏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陛下饮食不思?太医署早有记载?这是要……是要他……一股寒意瞬间穿透骨髓!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皇帝哪里是突发重症?分明是……而太傅深夜召他,不是为了救治,而是为了……“记录”
!这是要坐实皇帝是“病亡”
!
巨大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瞬间将王宏淹没。他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汗水瞬间浸透了中衣。拒绝?眼前这位太傅,可是连张方、司马颙、司马颖都一一铲除的最终胜利者!捏死他一个小小的太医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而且……太傅的话滴水不漏,只说是“厥逆”
,要他查阅“旧档”
,并未明言任何事……可这言下之意,傻子都懂!
一边是身家性命乃至九族安危,一边是为医者的道德良知……这选择残酷得令人窒息!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宏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司马越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太医令,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王宏碾碎。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宏的身体停止了剧烈的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人声:“回…回禀太傅…下官…下官记起来了!陛下…陛下自返洛阳以来,忧思劳倦,脾胃失和,不思饮食…已…已有多日……此等急症…实乃…实乃沉疴积久,骤然发作……太傅明察!”
说完,他如同虚脱般彻底瘫软在地,再无一丝力气。
司马越眼中闪过一丝漠然的满意。他放下手中的玉印,语气依旧平淡:“王太医令辛苦了。既早有记录,那便好。陛下的病情,你心里有数即可。退下吧,记住,不可妄言扰攘,以免惊动圣灵。”
“下官…下官明白!明白!谢太傅!谢太傅!”
王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连滚爬带地退出了这间让他窒息的房间。他冲出书房,冲到庭院冰冷的空气中,才敢大口喘息,夜风一吹,粘稠的冷汗贴在身上,冷得彻骨。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太医令王宏,已经成了太傅权力阴影下,一个永远无法洗刷干净的污点证人。
永兴三年十一月庚申(公元307年1月8日),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沉寂了一夜的洛阳皇宫,如同蛰伏的巨兽,被骤然敲响的丧钟惊醒!
“铛——!”
“铛——!”
“铛——!”
低沉、哀恸、撕裂黎明寂静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宫门次第而开,面色惨白的内侍和禁卫如同潮水般涌出,奔向城中各处宗室府邸、公卿衙门。
“陛下……驾崩了——!”
悲怆的呼喊撕裂晨曦,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整个洛阳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慌!皇帝死了?那个经历了无数颠沛流离、刚刚回到洛阳没多久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就这么突然死了?
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普通百姓更多的是茫然和一丝对未来的恐惧——皇帝没了,这乱糟糟的世道又要变了吗?朝堂之上,公卿大臣们则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猜忌和难以置信。谁都能猜到这“驾崩”
背后的蹊跷,太突然了!联想到显阳殿彻夜紧闭的宫门,联想到东海王府深夜的灯火通明和骤然加倍的戒备……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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