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讨逆-三王起兵
永康二年(公元301年)正月,洛阳皇城。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残雪,抽打着太极殿飞翘的檐角,呜咽如鬼哭。殿内,金碧辉煌之下,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死寂。晋惠帝司马衷,那个被世人视为痴愚的天子,此刻像个受惊的孩子,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甲士“搀扶”
着,被迫站在御座之前。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盛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嘴里反复小声念叨着:“阿叔……玉玺……阿叔拿走了……朕的……朕的玉玺呢?”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刺耳。
御座之下,司马伦身着一件簇新却针脚略显仓促的玄色十二章纹衮冕。那象征日月的纹样绣得有些歪斜,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廉价的光。他努力挺直腰板,稀疏的花白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和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仿佛攥着自己的命根子。诏书上,是司马衷被迫按下的指印,还有那方被他强行夺来的传国玉玺盖下的、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鲜红印痕——“皇帝行玺”
。
“……咨尔赵王伦,神姿睿哲,圣德光昭……今朕……朕……倦勤,仰慕尧舜……禅贤之道……特传位于伦……以顺天人之望……改元建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宰相张林(司马伦心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异常响亮,也异常空洞。每念出一个字,司马伦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一下。他知道这是篡夺,是窃国,是整个司马皇族甚至天下人都心知肚明的闹剧。但他不在乎了!那张象征九五之尊的御座,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廉耻。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金光灿灿的椅背,贪婪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囚帝窃鼎:禅位诏书宣读完毕。“臣……不,臣司马伦……谨遵天命!”
司马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被他亲手废黜的傻侄子,步伐带着急切和踉跄,几乎是扑向了那张御座。噗通!沉重的身体跌坐在宽大的御椅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并不合身的衮服传来,却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他终于坐在这里了!天下至尊的位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孙秀、张林为首的死党们率先匍匐在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声音在殿梁间嗡嗡回响,掩盖了其他角落里传来的、那些带着惊愕、鄙夷和恐惧的细微抽气声。“万岁?”
一个苍老而微弱的声音在武将班列中响起,是侍中嵇绍(嵇康之子)。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御座上那刺眼的玄黑色身影,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尖刀刺破了虚伪的喧嚣:“悖逆篡弑,囚禁天子,这也配称万岁?此乃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
死寂!绝对的死寂降临!司马伦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扭曲成狰狞的暴怒。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上面的鎏金龙头似乎都在震颤:“大胆逆贼!诽谤君父!来人!给朕拿下!拖出去……”
“陛下息怒!”
孙秀一个箭步冲到御座前,声音急促而低沉,打断了司马伦即将出口的“斩了”
,“陛下初登大宝,正宜广施仁德!嵇侍中老迈昏聩,言语狂悖,念其父名节,可罢黜官职,逐出洛阳即可!杀之恐失士林之心啊!”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嵇绍,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殿内神情各异的宗室藩王代表和重臣们。司马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嵇绍被甲士强行拖下去的佝偻背影,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孙秀的处理。他重新挤出威严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对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臣子”
们,宣布了他的第一个“圣旨”
:“逆贼惠帝……嗯,废帝司马衷,移居金墉城,严加‘看顾’,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冰冷的“金墉城”
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殿中尚有忠义之心的臣子心头。那是囚禁贾后、最终让她魂断的地方!如今,又被用来囚禁那个虽然痴傻、却毕竟是司马炎嫡脉、曾经的天子!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甚。洛阳城看似恢复了平静。新帝登基的大赦令和新一轮更加疯狂的封赏(狗尾官帽再次大行其道),暂时麻痹了一些人。但司马伦的御座之下,暗流汹涌。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愤怒、被践踏的秩序感、被点燃的野心,如同被堵塞的火山熔岩,正在地底深处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齐王司马冏(司马伦名义上的盟友),在参加完那场荒诞的登基大典后,回到府邸,第一件事就是砸碎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碎片溅了一地。“老匹夫!欺人太甚!”
他双目赤红,对着心腹长史葛旟怒吼,“诛贾后,本王身先士卒,血溅宫门!他却坐享其成,独吞大权!如今更行此篡逆之事,囚禁天子!将我司马宗庙置于何地?将我齐王置于何地?!”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炽热:司马伦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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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使穿梭:许昌,齐王府邸。冬日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司马冏眉宇间的阴寒。他一身劲装,毫无亲王享乐的闲适,鹰隼般的目光紧紧盯着跪在面前的风尘仆仆的信使。“成都王殿下如何说?”
司马冏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信使抬起头,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中却有振奋的光芒:“回禀大王!成都王殿下看过您的密信,只说了一句话:‘伦逆天悖理,囚禁天子,人神共愤!吾辈乃太祖(司马懿)血脉,岂能坐视宗庙倾颓?当共举义旗,清君侧,诛国贼!’殿下已在邺城整军备武,只待大王号令,即刻发兵洛阳!”
“好!好一个司马颖!不愧是我司马家的好儿郎!”
司马冏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动,眼中爆发出狂喜和决绝的光芒。司马颖年轻气盛,手握强兵(邺城是曹魏旧都,军事重镇),早有不满司马伦专权,此次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如此痛快,依旧给了他巨大的信心。“河间王那里呢?”
他转向另一名刚从关中赶回的密使。这名密使神色略显复杂,躬身道:“河间王殿下……态度暧昧。他收下了大王的信和厚礼,言语间对赵王(司马伦)僭越亦深表愤慨。然……殿下说关中地远兵疲,恐难仓促响应,尚需……尚需筹措粮草,整训士卒,望大王……稍安勿躁。”
密使小心翼翼地复述着司马颙那圆滑推脱的言辞。“司马颙!老狐狸!”
司马冏脸上的喜色瞬间被怒意取代,“他盘踞关中天府之国,兵精粮足,说什么地远兵疲?分明是首鼠两端,坐观成败,想等我与司马伦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长史葛旟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王息怒。河间王此人,向来深沉多谋,无利不起早。他此刻犹豫,无非是觉得我们和赵王胜负难料,不愿过早下注。若我们能让他看到足够的胜算和……更大的利益呢?”
“更大的利益?”
司马冏皱眉。“许诺!”
葛旟压低声音,“遣一能言之士再赴长安,告诉司马颙,只要他出兵牵制赵王一部分兵力,待克复洛阳,清除了司马伦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废帝(司马衷)痴愚,不堪为君!届时,当另立贤明。论血缘、论资历、论功勋,河间王殿下乃众望所归!这‘贤明’二字,难道还不足以打动他?”
司马冏目光闪烁。这是赤裸裸的许诺皇位!虽然他心里未必真想立司马颙,但此时此刻,必须抛出这个巨大的诱饵!“好!就依你所言!立刻再派得力之人,将此意告知司马颙!告诉他,机不可失!若待司马伦坐稳江山,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关中之地,岂能久安?”
司马冏深知,司马颙最怕的就是这个。信使再次星夜启程,奔向风雪弥漫的关中长安。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权力交易,在密使的鞍马劳顿中悄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