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瓘的长子卫恒悲愤地低吼,作势欲上前理论。
“恒儿!”
卫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卫恒的冲动和庭中所有的不安骚动,“噤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子、孙子、追随多年的僚属,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决绝,有遗憾,有深深的担忧,最后化为一种沉重的无奈与认命。
“既是诏书下达……”
卫瓘的声音异常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里,如同最后的审判,“便是君命。君要臣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落入深渊,“臣,焉能不死?焉敢……抗命?”
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浑浊的夜气和即将到来的血腥味都吸进肺腑,“老夫……受国厚恩,今日……尽忠而已。”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那些明晃晃的刀锋,不再看儿孙们绝望惊恐的眼神,微微扬起苍老的头颅,仿佛在迎接某种解脱。
“祖父!”
小卫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亲——!”
“太保——!”
在儿孙僚属们绝望的悲鸣和哭喊声中,士兵们手中的刀枪无情落下!刀光如雪片般纷飞,血光冲天而起!卫瓘的身体最先被刺穿,紧接着是他的儿子们……忠诚的老臣、才华横溢的子弟、无辜的孺子……惨叫声、怒吼声、利器入肉的闷响、躯体倒地的沉重声……瞬间撕裂了洛阳城的夜空,奏响了一曲凄绝的死亡悲歌。卫氏府邸,顷刻间化为一片血池地狱。
混乱的砍杀持续了半夜。当楚王司马玮一身戎装,带着亲卫踏入司马亮府邸时,血腥味浓得几乎令人作呕。他看着地上司马亮尚未冷却、怒目圆睁的尸体,又扫过庭院中尸横遍地的惨状,年轻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不忍,反而因这血腥的“功绩”
而涌动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潮红。他用力踩了踩脚下粘稠的血泊,对着满院的尸体,声音带着亢奋的嘶哑:“传本王令!司马亮、卫瓘二贼伏诛!其余党羽,凡有勾结依附者,一并格杀!人头挂于宣阳门外示众!让那些心怀不轨的都看看,违抗朝廷的下场!”
士兵们轰然应喏。很快,汝南王府和卫瓘府邸的惨剧被迅速“复制”
,那些与两位老臣关系密切、或仅仅是被怀疑的官员府邸,也接连燃起了火光,响起了哭喊与杀戮之声。整个洛阳城的上半夜被司马亮的血染红,下半夜则被无尽的清洗和恐怖所笼罩。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皇宫巍峨的殿宇之上。那金光映在冰冷的琉璃瓦上,非但未带来暖意,反倒衬得宫阙愈发森严冷酷。宣阳门内,散骑常侍贾模(贾后族兄)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奔向贾南风所居的显阳殿。一夜未眠的激动和即将到来的“收获”
,让他脸上泛着异样的红光。
殿内,贾南风早已梳洗完毕。她用过早膳,正由宫女精心伺候着,用细小的银勺,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凤仙花残渍。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昨夜那场震动整个帝国的血腥屠戮,不过是戏台上演过的一折寻常闹剧。
“启禀皇后娘娘!”
贾模几乎是扑跪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邀功的急切,“大喜!大喜啊!楚王殿下神勇,一夜之间,已将司马亮、卫瓘二贼并其党羽尽数诛杀!逆党之首级已悬于宣阳门外!如今洛阳城内,人人震怖,再无敢与娘娘作对者!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殿内侍立的宫人宦官们闻言,全都深深垂下头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这诡异的气氛。寂静无声,只有贾南风手中那柄小小的银勺,偶尔与指甲碰触发出的细微轻响。
贾南风终于停下了动作。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蕴含着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她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激动不已的贾模,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了殿门外那片刚刚被晨光唤醒的天空。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喜悦的笑,而是一种混杂了残酷、得意、掌控一切以及终于摆脱心头大患的冰冷嘲弄。她轻轻抬起手,旁边侍奉的心腹宦官董猛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捧过一个极其精美的紫檀木匣。贾南风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尖在匣盖边缘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打开了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诏书。明黄的绢帛,赫然是昨晚由董猛“送出”
的那份诛杀司马亮、卫瓘的矫诏!
贾南风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拈起了那份曾经承载着楚王司马玮无限狂热和野心的绢帛。她甚至没有展开再看一眼。她的动作优雅而慵懒,仿佛拈起的不是一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伪造圣旨,而是一片即将飘零的残花落叶。她拈着它,缓缓地、一点点地,将它递向旁边炭盆里那跳跃的火焰。
“滋啦——”
极其轻微的一声。干燥的绢帛一角首先焦黑、卷曲,随即,橘红色的火舌猛地向上蹿起,贪婪地舔舐吞噬!那象征着至高皇权、也承载着卑鄙阴谋的明黄诏书,在贾南风平静得近乎冷酷的注视下,迅速被火焰吞噬,化作一团扭曲的黑烟和灰烬,飘散在殿内的香料气息中。
火焰彻底熄灭,最后一点灰烬也飘落炭盆底部。贾南风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拂去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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