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们!”
吕媪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挨个扫过这些惊愕的少年脸庞,“今日这酒,管够!喝!往死里喝!这桌子上的钱、布、镯子,也都拿走!”
她猛地抓起一串沉甸甸的铜钱,硬生生塞进了离她最近的陈顺那粗糙宽大的手掌里,那冰冷的触感让陈顺浑身一颤。“替我老婆子……去买刀!买最锋利、最能砍人脑袋的刀!”
少年们彻底惊呆了,酒气似乎都被这杀气腾腾的话语冲散了几分。陈顺看着手心那串沉甸甸的、可以买几个月粟米的钱,又抬眼看看吕媪那双燃烧着地狱般仇恨火焰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发干,说话都结巴起来:“吕……吕大娘,您……您这是要干啥?”
“干啥?”
吕媪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个空酒坛上!“哐啷”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瓷片四溅!吓得几个少年往后一缩。“那狗县宰!杀我儿!就跟杀只鸡、宰条狗没两样!我要他的头!用他的狗头,祭我儿坟前的土!”
她枯枝般的手指,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戳向县衙所在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沫子,“你们这群后生,敢不敢……敢不敢跟着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豁出这条命不要,干他一票掉脑袋的买卖?!”
一瞬间,狭小的酒肆里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浓烈的酒气、复仇的血气、还有这群少年郎心中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被苛捐杂税盘剥压榨的怨气,猛烈地爆炸开来!
“操他娘的!干!”
一向沉默寡言的张鱼仔第一个跳了起来,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拳狠狠砸在摇晃的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酒碗、钱币叮当作响。“老子一家子打鱼,十网下去九网空,剩下那点鱼获还被那群狗衙役刮走七成!这日子早他娘的过够了!吕育大哥待咱们兄弟如何?给咱们酒喝,替咱们说话!这血海深仇,不报还算个人吗?!”
“算我一个!”
角落里又一个少年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天天被催命似的逼鱼税,我爹就是被逼得跳了海!这口气,我憋了三年了!”
“还有我!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着吕大娘,杀狗官去!”
“杀狗官!报仇!”
……
劣质的酒浆被疯狂地灌入喉咙,呛得人直咳嗽,却点燃了胸中熊熊的火焰。吕媪拿出家中最后一点积蓄买来的几把粗劣的环首刀(一种常见的汉代短柄刀),被无数双年轻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复仇的烈焰,在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底层少年和一位心已成灰的母亲心中,彻底点燃,再无回头之路!
(《后汉书·刘盆子传》:“其子为县吏,犯小罪,宰论杀之…母家素丰,资产数百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欲相与偿之。”
)
警示:压弯脊梁的从来不是千斤重担,而是最后一根稻草;点燃焚城烈火的,往往是最后一滴忍无可忍的泪。当不公的刀刃斩断人伦底线,最卑微的躯体里,也能爆发出焚尽腐朽的烈焰。
3。海曲惊变:百人怒潮摧坚城
天凤元年九月晦日(月末最后一天),夜浓如墨,无星无月。海曲县城那低矮的土城墙在深沉的夜色里投下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怪兽。城门楼上,几个守卒裹着破旧的军袄,抱着长戟缩在避风的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在这偏僻的海边小城,谁会想到一群衣衫褴褛的渔民少年敢造反呢?简直就是笑话!
百余名手持利刃、浑身酒气尚未散尽的少年,如同贴着地面游走的鲨群,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东城门下。陈顺和张鱼仔冲在最前面,两人肩上扛着一根临时从海边砍伐下来、粗壮沉重的树干。树干后面,是吕媪。她已换上一身粗麻缝制的缟素孝服,花白的头发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狂乱地飞舞,宛如复仇的旗帜。她手里紧握着一把厚背砍刀——那是她年轻时劈柴谋生用的家伙,刀口早已布满豁口,此刻却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微光。
“狗——官——!”
“偿——我——儿——命——来——!!!”
吕媪积攒了一生的悲痛、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那一声尖啸,凄厉得如同鬼泣,又带着斩断一切枷锁的决绝,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狠狠劈向寂静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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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咆哮就是点燃怒火的信号!
“杀啊——!”
少年们压抑已久的嘶吼如同火山喷发,赤红着双眼,如同决堤的怒潮,咆哮着冲向那扇紧闭的城门!陈顺和张鱼仔嘶吼着,在数十个同伴的簇拥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沉重的树干当作攻城锤,发疯般地一次次撞击着并不算特别厚重的城门!
“轰——!”
“轰——!”
“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像重锤擂鼓,瞬间震碎了海曲之夜的死寂!
城楼上的守卒被彻底惊醒了,惊恐的喊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贼!有贼人攻城!”
稀稀拉拉几支惊慌失措射出的箭矢划破夜空落下,黑暗中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少年应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