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带路的役卒觉察到陆令仪的脚步似是要停,回头提醒道,“裴大人在前方的审讯室内。”
陆令仪脚步虚浮,只好按下面色,垂下头,快步从号房前走了过去。
饶是如此,陆令仪依旧感受到了来自祖良那双带着强烈呼喊、求救、甚至是逼迫的眼眸。
他在这里待的太久了。久到陆令仪不用仔细去瞧,就能看得清他身上那反复结痂的流脓伤口;闻得见他四周那股腌透了的霉霜;也听得见对自己此时的漠然无视、愤怒却无奈吞下的怆然哭腔。
陆令仪没法。
她既不能朝祖良泄露任何,又没有准备好一丝劝慰之语,只得狼狈匆匆离开。
想起上回掷地有声的保证,陆令仪只觉心酸难耐。
自己竟成了这般讲空言虚语之人?
酸意慢慢爬上鼻尖,未免裴司午发觉有异,陆令仪眨了几次眼睫,这才将泛湿的眼眶忍了回去。
“裴大人,陆女官到了。”
前方役卒带着陆令仪来到地下三层的审讯室,出乎陆令仪意料的事,此处除了裴司午,那绑在立枷上的男子,竟不过一名在太医院打杂的小太监。
小太监面生,陆令仪似是见过几次,又实在想不出他的名字,只见其浑身囚衣褴褛,身上一道道鞭子留下的红印正汩汩洇着鲜血。
“他做的?”
陆令仪自然不信。
“全都招了。”
裴司午的面色看上去难看极了,“说是贵妃娘娘曾责罚过他,因而生怨报复。”
“可笑!蛊虫一事怎说?”
“在坊间黑市买的蛊虫,人证物证俱全,那私贩已经审完被押下去了。”
裴司午轻笑一声,又猛地挥手将杯盏重重砸到墙上,“当真是做的滴水不漏。”
那人买通了柴陵、李泾为其做事,又在李泾身陷囹圄时救其生天。
证据确凿,哪止滴水不漏?简直是完美无缺。
试问有谁能有此等本领?陆令仪光是一想,便觉心中发寒。
见裴司午摔了杯盏,底下人均瑟瑟发抖,唯独陆令仪横眉冷眼:“他人呢?”
裴司午知晓陆令仪所问何人:“西南角,最角落。”
陆令仪转身便走。
西南角的号房离得最远,又在值房附近,虽没哪一条规矩上写了,但谁都知道,能被关在这间房的,定是罪大恶极之人。
可就这位“罪大恶极之人”
,现下却静静坐在草榻上,盯着空中浮尘,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坐定了般一动不动。
“李太医,好久未见。”
隔着木栏杆,陆令仪的身影被切割成了数条,竟叫李泾看不太真切。
“令仪……你竟来此。”
“唤我陆女官便好。”
陆令仪走近几步,似是这般便能更看得清此人的心,“李太医,你我之间不妨开门见山。”
“李泾自知有罪,令仪,你可是来送我一程的?”
李泾仰起头,那嘴角扯出的一抹笑意,在火把的跃跃映照下,现出几分轻佻的少年气。
那般尔雅温文之人,竟也有如此一面。
“送你?”
陆令仪哼笑一声,“李太医是装的还是真的不知?你们太医院那受过贵妃娘娘责罚、因而生怨报复的小太监已经全都招了,与坊间黑市的蛊虫私贩口供一致。现下人证物证俱在,李大人不久后便可重获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