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渗进的雪点落至陆令仪的衣裙上,很快将皎月白的衣衫洇出一道灰影。
陆令仪身上泛着寒意,对奉三道了谢,自己伸过手将狐裘盖在了身上。
狐裘有些眼熟,像是见裴司午曾盖过的,陆令仪将其覆上有些发凉的腿,除了上头的熏香,似是若有若无般闻见了裴司午身上那股子沉木香气。
他身上总有那股香,近旁的人也都知裴小公爷身上常年系着个香袋,但却无人见过那香袋的模样。
真是臭德行,旁的公子小姐从不避讳用香袋一事,就裴司午扭扭捏捏,倒比那未出阁的大小姐还娇羞些。
暗自腹诽完一通裴司午,陆令仪不自觉嘴角上翘,便好心情地伸手接过奉三剥好的核桃仁一口吃了:“奉三,你与裴司午在边关那些年,过得如何?”
本只是蹲守无聊,想与其随口聊聊,却见奉三原本还笑脸盈盈的一张脸庞顿时垮了下来,又碍于陆令仪在场,只好又做出个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陆令仪瞧其勉强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知晓自己为难了对方,便开口道:“无碍,我就随便问问。”
她刚欲转个话题,却听奉三颤着声音说道:“主子他……主子他当年险些糟了那夜兰人的蛊毒,若不是、若不是……怕是撑不到现下啊。”
陆令仪看着奉三几欲落泪的模样,忙从怀中抽出帕子给他拭泪,又问道:“若不是什么?”
奉三止了声,握住帕子的手顿了顿,方才说道:“主子前往边关前,陆女官您给主子做了个香袋可还记得?”
陆令仪本还柔软的面色顿时僵硬起来,一时之间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只觉得酸溜溜的浑身发麻。
“我还记得。”
陆令仪颤颤着点了点头。
她自小便不喜女工,但又迫于母亲,勉强学了些,但实在手艺不精。
当年裴司午离开京城,前往边关之时,陆令仪便将自己紧赶慢赶出的一只石青如意纹香袋亲手系上了裴司午的腰间。
“那只香袋……”
“主子一直带在身边,”
奉三哽咽道,“香料也是您当年选的,味道淡了便换新料,从未换过香气……”
怪不得陆令仪每每闻见裴司午身上那股子沉木香,都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下,陆令仪方知裴司午不愿将香袋示人的原因了。
针脚疏阔,又年久退色,饶是平民百姓也不便将其示人,更何况是承恩公府的裴小公爷呢?
奉三继续说道:“当年夜兰人使蛊,小公爷他……小公爷他差点没扛过去。我赶过去时,主子正咬着香袋一角,嘴里指尖的血流了一地……陆女官,您是没见到那场景啊……”
陆令仪在云华轩便见识过那蛊虫的威力,只不过当时裴司午寥寥几句盖过,陆令仪不知竟还有这等事。
裴司午便是这人,想瞒住的事,即是再痛也不会吐露半分的。
奉三一心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全然没注意到陆令仪面色早已恍然,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主子便是靠着香袋和对您的思念硬生生捱过来的,要知道这夜兰国的蛊虫,即便是京中的大夫集齐了,也束手无策的啊。
“后来香袋染了血,下人差点给它收拾掉了,小公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是小公爷亲自用皂角一点点洗净后,又重新配了沉木香料,时时刻刻佩戴在身上的,陆女官,小公爷对您的心意真真是一片赤诚啊,当年您与那沈家……”
奉三说到此处,顿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后来,主子将香袋关在柜中两月,我们都以为主子要放下了,可两月过后,主子又重新戴上了,不过是藏在了衣袍里边……”
至此,奉三才吐干净了他憋在心中许久的话,忙接过陆令仪递过的茶盏咕噜噜喝了个干净。
陆令仪望着窗外纷扬大雪,良久才道出一句:“是我负了他。”
落雪在静谧的夜里被行人踩出吱哑声响,马车内除了木柴噼啪响声再无其他,陆令仪不再多言,奉三亦未再开口,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此时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数倍,在深夜里清晰可闻。
柴陵放轻了步子,不敢在会留下脚印的雪地上行走,却又担心在石板砖上行走的脚步声过大。
自从他被迫为那人做事,已过了数月,此间他何尝没试过向外求助?
可那人耳目众多,又位高权重,而自己不过一介家生奴才,要不是因为自己跟着霍阁老学了些夜兰语,于那人有些用处,怕是一辈子也遇不上这等事!
上次在围猎场,他朝圣上假意行刺,又留下玉佩与那截牛黄,还是因围猎之时众人都分身乏术,这才顺利告诉众人自己还活着,可这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