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指了指寨子最里面:“白爷爷住那儿,最远的房子。”
林晚星道了谢,沿着男孩指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房屋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栋孤零零的小屋,坐落在山坡高处,背靠一片竹林。
走近了,能看见小屋的院子。竹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院里晒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有的铺在竹席上,有的挂在绳子上,有的装在簸箕里。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苦的、辛的、清的、浊的,混合在一起。
院门虚掩着。林晚星推开门,看见一个背影正在屋檐下忙碌。
那是个老人,穿着蓝色中山装,他只有右臂,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此刻,他正用单手操作药碾子,那是个石制的碾药工具,他右脚踩在碾轮上,右手往碾槽里添药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请问……”
林晚星开口。
老人头也不回:“看病去大队卫生室,我这儿不看。”
“我不是来看病的。”
林晚星上前几步,“我是来拜访白济民白医生的。”
老人这才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他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脸瘦长,皱纹深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的袖管,齐肩而断,袖口用线仔细缝好。
“你是谁?”
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戒备。
林晚星从挎包里拿出那封信,双手递上:“我是林晚星,从勐拉边防团卫生院来的。这是沈秉文沈老先生给您的信。”
听到“沈秉文”
三个字,白济民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接过信,用那只独手艰难地拆开。
他展开信纸,看得很慢。山风吹过,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片刻:“沈秉文这老家伙还没死?”
这话问得突兀,但林晚星听出这是老友之间特有的、带着岁月沧桑的问候。
“沈老身体很好。”
她谨慎地回答,“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白济民哼了一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却没有还给林晚星的意思:“他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老说您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我在卫生院工作,初来乍到,很多不懂,想向您请教。”
“请教?”
白济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停留,“你是医生?”
“刚在昆明培训完,分配到勐拉卫生院。”
“培训?”
白济民又哼了一声,“培训班能教出什么?纸上谈兵。”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林晚星没生气。她能感觉到,白济民不是针对她,而是对所有“学院派”
都有这种偏见。
“培训班教的是基础。”
她平静地说,“但真正治病,确实要靠实践。所以我来了,想跟您学实践。”
白济民没接话,转身继续碾药。碾轮在石槽里滚动,发出沉闷的响声。药材被碾碎,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林晚星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
过了约莫十分钟,白济民碾完了一槽药,把药粉扫进陶罐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跟我来。”
他走进屋里。林晚星跟在后面。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一间堂屋,两间侧室,陈设简陋但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精装的医书,有线装的古籍,有手抄的笔记,还有用麻绳捆扎的一卷卷纸张。
堂屋中央一张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桌角摆着一个人体骨骼模型,是那种教学用的,已经发黄。
白济民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竹篮,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药材。他随手从几个篮子里各抓了一把,摊在桌上。
一共十种药材,有的切片,有的整株,有的已经碾成粉末。
“认得吗?”
他问。
林晚星走近,仔细观察。第一种,切片,黄白色,有环纹,是黄芪。第二种,根状,黑褐色,断面有朱砂点,是丹参。第三种,叶片,背面有白色绒毛,是紫苏……
她一样样辨认,报出名字。前九种都说对了。
第十种是一种黑色的小颗粒,像种子,但比种子小,有特殊的气味。
林晚星皱眉,拿起来闻了闻,又对着光看。她想起沈清源笔记里提过一种药材,蔓荆子,但蔓荆子应该是灰褐色,不是纯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