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柠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接过那半块带着她体温的烤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脏,堵在她心里那块又沉又闷的棉絮,好像忽然就松了一点点。
她点点头,跟着小女孩的脚步,顺着一条窄窄的小路往山谷深处走。
小路两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满天星,细碎的小花带着银蓝色的微光,一朵挨着一朵,把整个崎岖的小路都铺成了星光大道,越往山里走,满天星就越密,银蓝色的光点慢慢晕开,把整个空旷的山谷都照得亮堂堂的,连路边石头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转过一片铺满星光的满天星山坡,挡在眼前的树丛一下子散开,眼前的视野忽然一下子就开阔起来。
林青柠猛地停住脚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眼前哪里是什么空荡无人的山谷啊,漫山遍野都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孩子!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天蓝色校服,领口系着整整齐齐的红领巾,书包上印着崭新的“槐树村希望小学”
校徽,热热闹闹挤在新修的塑胶操场上。
红色的塑胶跑道沿着操场铺了整整一圈,中间是翠绿色的人工草坪,孩子们在跑道上跑着跳着,红色的跑道衬着孩子们红扑扑的笑脸,连吹过山谷的风都变得活泼起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裹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得老远。
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咬开了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脆枣,一声一声撞在山间的风里,碎成了满世界的点点星光,飘得漫山遍野都是,连空气里都带着甜甜的笑意。
林青柠站在山坡上,眯着眼睛往人群里望,只看了一眼,就一下子认出了站在操场边举着相机的大男孩——那是去年才从这里毕业,考上省城师范大学的阿明啊!
林青柠想起阿明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缩在教室角落不爱说话的小黑娃,爸爸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干不了活,妈妈要在家照顾爸爸和年幼的弟弟,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供两个孩子读书。
阿明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收拾好了换洗的衣服,咬着牙说要去县城工厂打工,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弟弟。
林青柠得到消息,提着自己攒了半年的钱,还有从自己口粮里匀出来的一袋子米,摸黑走了五里山路赶到阿明家。
推开门的时候,阿明正蹲在门槛上磨柴刀,准备第二天去山里砍柴换钱,他垂着脑袋,肩膀绷得紧紧的,眼睛红得像刚揉过的兔子,连林青柠走到身边都没现。
那时候林青柠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柴刀扔在一边,伸手把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大男孩抱进怀里,对着他说:“阿明,你听老师的话,你走出大山了,才能带着弟弟一起出来,学费我给你凑,你只管去考,只管去读,别有负担。”
现在站在林青柠眼前的阿明,已经长的高高大大的,穿着省城大学干净的蓝白校服,皮肤因为常年在外面跑,晒得黝黑健康,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亮得晃眼。
他举着一个黑框的数码相机,正弯着腰给蹲在草地上的山里弟弟妹妹拍合照,身边靠着操场围栏的地方,放着一个大大的纸箱子。
箱子打开着,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都是他从省城给孩子们带回来的课外书——有童话故事,有自然科普,还有好多印刷精美的作文选,都是阿明用自己兼职攒的钱买的。
阿明笑着给孩子们调整位置,喊着“看这里,笑一个”
,快门按下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得老远,林青柠站在山坡上看着,嘴角不由自主就扬了起来。
她刚收回看着阿明的目光,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妞妞从人群里跑出来,小女孩扎着和引路的羊角辫小女孩一模一样的辫子,蹦蹦跳跳的,脚上穿着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子边上镶嵌的亮片被阳光一照,闪得人眼睛花。
她一只手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一边跑一边朝着林青柠的方向拼命挥手,跑起来羊角辫一颠一颠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脆梨:“林校长!林校长!你看我画的我们的新学校!有滑梯,有旗杆,还有会光的窗户!”
风顺着山谷吹过来,把孩子们脆生生的笑声一阵一阵吹到林青柠的耳朵里,风里还裹着小路两边满天星淡淡的甜香,吸一口,满肺都是清爽的甜味。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就是这一双手,攒过钱,修过教室,送过一批又一批孩子出山,手上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可这一刻,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就红了眼眶,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她攥了这些年的这根线,从来都不是空的啊。
刚回山里的时候,线的这头是她年轻气盛不认输的那股劲,是她想让山里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识字,都能走出大山看看外面世界的滚烫希望。
那时候她总觉得,要把这根线攥得紧紧的,要把光牢牢拴在这座大山里,拴在她的教室里面,才不算辜负师范老师的嘱托,才不算浪费自己这些年吃的苦。
可此刻站在铺满星光的山坡上,看着漫山遍野笑着跑着的孩子,她才慢慢看清,这根线的另一头,早已经拴住了满山谷的光啊。
那些靠着她的帮助走出大山的孩子,又把外面的光一点点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