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导师旁边看过去,她看见了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妈妈。
此刻妈妈正使劲朝着舞台挥着手,眼睛红得像刚揉过的兔子,嘴角却咧得大大的,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连脸上皱纹里都浸着开心。
看见这两个人的瞬间,林青柠的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边。
她吸了吸带着点颤的鼻子,把眼泪慢慢憋了回去,然后对着台下,慢慢笑开了。
她清了清因为激动有些哑的嗓子,对着面前的麦克风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音响清清楚楚传到了场馆的每个角落:
“其实站在这里之前,我无数次问过自己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生,真的会好起来的吗?今天站在这里我才知道,答案其实藏在每一次你不想放弃、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的清晨,藏在每一张被你揉皱又展开、重新勾线重画的稿纸上,藏在你哪怕走得很慢,跌过好几次跤,却从来没有停下往前迈的脚步里。”
风从颁奖台旁边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带着五月街边梧桐树叶的清新气息,轻轻掀动她耳边垂着的碎。
这风裹着草木干干净净的香气吹在脸上,她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深秋的夜里,也是这样卷着梧桐叶擦过她脚踝的风。
那时候的风温度好像和现在差不多,感觉却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风带着刺骨的冷,吹得人连心都要缩成一团,今天的风却暖融融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轻轻扫过脸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原来那些以为走不出去的浓雾,那些横在你面前、你觉得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其实只要你咬着牙不停步,走着走着,雾就会慢慢散开,坎也就慢慢迈过去了。
走着走着,就会看见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把前路照得亮亮堂堂,你就自然而然,走到亮处来了。
人生会不会好起来?林青柠站在聚光灯下,望着台下因为她的讲话,再一次亮起来的一片片掌声,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善意的鼓励和微笑,心里终于有了确定不移的答案。
答案是会的,真的会的。
只要不先放开自己手里那根撑着的线,只要还攥着那一点点不想认输的希望。
那光就一定会顺着手里的线,一点一点,完完整整,落到你身上来。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住了大山里希望小学的屋顶。
校长办公室的木质窗棂漏进最后一丝浅淡天光,落在林青柠微皱的眉峰上。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留守儿童阿雅的转学申请,墨迹被指尖反复摩挲得有些蒙,那句“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读书”
被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淡线,字里行间藏着一个十二岁女孩小心翼翼的渴望。
林青柠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山雾的棉絮:做了这大山里的校长,她早已经把每个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牵在手里的风筝。
可这次,她却攥着线轴犯了难。
她见过太多渴望走出去的眼睛,也舍不得每个孩子离开这片她拼了命才点亮的山谷,她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因为这些年攒下的“优秀校长”
“最美教师”
的荣耀就停下脚步,更不会把孩子们当成自己荣誉簿上的标签,可面对这份薄薄的申请,她却卡在了原地,既怕拦着孩子去往父母身边的路,又怕孩子走出去之后,在陌生的城市里迷了方向。
她起身推开半扇窗,山风带着松针的清香气涌进来,吹得案头那摞学生的作业本哗哗翻页,窗外远处新教学楼的玻璃还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那是她跑了几十个部门才盖起来的新楼,可此刻,那点光却好像照不进她心里的犹豫。
她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硬硬的糖块,脑子里反复盘桓着阿雅红着眼睛说“我就像仿学能扑进妈妈怀里”
的样子,就在她对着漫天山雾冥思苦想的时候,窗外忽然裂开一道极亮的光,那光顺着窗缝钻进来,直直刺进她的眼睛,尖锐又温暖。
等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再放下时,熟悉的眩晕感卷过来,她又一次踏进了那座只在她最迷茫时才会出现的幻境之城。
这座城从来都不是固定的样子,它总跟着林青柠心里的模样变,这次推开门,她几乎认不出眼前的景象:上一次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飞沙走石的荒芜戈壁,风卷着沙砾打在她脸上。
可此刻脚边却是软软的草甸,漫山遍野长满了着银蓝色微光的满天星,细碎的光点攒在花瓣上,顺着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往山谷深处漫延,像一条落满了碎星的河。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甜香,漫过花枝的时候,层层叠叠的花瓣簌簌抖动,银蓝色的光点就顺着风簌簌往下落,铺了满满一径星光,踩在脚下软乎乎的,像踩了一裤子星星。
林青柠下意识攥了攥手,棉质口袋里硬硬的触感还在,那是今早二年级的小宇塞给她的橘子糖。
小宇说奶奶家的橘子熟了,老师改作业熬太晚,吃块糖就不困了,糖纸是印着小橘子的玻璃纸,没想到在这幻境里,那透明的糖纸也泛着暖融融的橘色光,像揣了一小团太阳。
她定了定神,顺着铺满星光的鹅卵石小路往山谷里走,路边齐腰深的草丛忽然哗啦响了一声,一个扎着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女孩从草从里钻出来,瘦瘦小小的,光着脚,脚背上还沾着几点草叶的绿汁,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啃过的烤红薯,红薯皮焦滋滋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小女孩仰着圆圆的脸蛋,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浸了清晨山涧里的泉水,连眼尾都带着亮晶晶的光,她歪着脑袋,声音脆生生的:“你是不是来找星星的校长姐姐?我在这里等你好久啦。”
林青柠一下子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盯着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看着她羊角辫上系着的褪色红头绳,瞬间认了出来——这哪里是哪里来的小丫头,这是十年前的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