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她搬一把刷着红漆的老藤椅子放在院子那棵几十年的柚子树下,窝在藤椅里晒太阳。
藤条磨得亮,坐上去凉丝丝的,刚好承着她整个人的重量。
风顺着院墙爬进来,吹得柚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谁在耳边哼着一慢悠悠的老民谣。
她就歪在椅子里,什么教案都不用改,什么资金缺口都不用想,就只是安安静静放空自己,连脑子都不用转,什么都不用想。
那是她第一次拥有这么完整又松弛的空闲,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松。
是她好久以来都没有体验过的,那时候她靠在藤椅上,看着柚子花落在她的衣襟上,还以为,可能自己真的就要就这样歇下来了,陪着母亲在乡下过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日子。
每天摘摘菜、晒晒太阳,再也不回城里操这份心了。
可现在站在学校充满粉笔灰味儿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蹦蹦跳跳的孩子,她才慢慢明白:原来那一段停下来的日子,从来都不是认输,也不是逃避,是给蹦了好多年一直绷紧的弦松一松,让走得太急太慌的脚步歇一歇,把过去这些年耗空的力气慢慢攒回来,攒够了重新出的力气,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如果没有那段停下来休整的日子,她恐怕早就被那一连串的打击压垮了,根本没有力气重新站出来,跑这半个多月拉赞助,填这个几百万的大窟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不紧不慢往前走,每天推开学校的大门,都能看见新的变化。
原来因为师资流失空着的教师办公室,重新坐满了年轻又充满朝气的新老师,会议室里天天都能听见老师讨论教案的声音。
沉寂了好一阵的校园里,又重新响起了天天清脆响亮的早读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顺着窗户飘出来,飘得满校园都是。
资金到位了,审批手续也批下来了,提前联系好的施工队很快就进了场,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新征的土地,把高低不平的荒地推得平平整整。
一切都顺着预想的样子,慢慢回到了正轨,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就到了三个月之后新校区奠基的日子。
奠基那天的天气格外好,湛蓝的天空上万里无云,连一丝半朵云彩都找不到。
太阳暖融融挂在南边的天上,不热也不冷,风带着暮春的青草香吹过来,刚好把身上的热气吹走。
阳光铺在操场上,连每一片草叶都沾着阳光,闪着细碎的金光,连跑道上的塑胶颗粒都透着暖洋洋的气息。
新校区的奠基仪式热热闹闹地顺利举行,校门口搭了一座大大的红色充气拱门,上面印着“城郊新校区奠基仪式”
几个斗大的烫金大字,远远就能看见,喜庆得很。
新征的土地边上,沿着田埂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风一吹,彩旗哗啦啦飘着,响声连成一片,像是一群人在拍着手欢呼。
来看仪式的学生和家长挤了满满一片,原本空旷安静的新校区工地边上全是人。
孩子们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白校服,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追着跑着。
男孩子追着吹起来的气球跑,女孩子蹲在路边摘不起眼的小野花,清亮脆生生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好远,连空气里都裹着满满的鲜活期待。
站在人群里,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每一口空气里都满是对未来的盼头。
剪彩的环节热热闹闹结束之后,邀请来的领导和捐资企业的嘉宾都去了旁边临时搭的休息室喝茶聊天。
副校长叶枫端着两杯泡好的热茶,从挤挤攘攘的人群里一点一点挤出来,裤脚沾了点外面的尘土也不在意,径直走到站在奠基碑边上吹风的林青柠身边,把其中一杯带着温热水汽的茶杯递到她手里。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一起望着不远处还围着不少孩子拍照的奠基碑,奠基碑被红绸盖着,崭新的石头透着干净的灵气。
叶枫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当初就知道,你肯定能回来,学校这个摊子也只有你能收拾好,除了你,没人撑得起来。当初你回老家休息,我就跟其他老师说,等着吧,用不了三个月,校长肯定放心不下,肯定会回来的。”
林青柠接过温热的茶杯,冰凉的指尖一下子被暖意裹住,那股暖意顺着血管一点点漫开来,慢慢暖到了心里。
她抬眼望着眼前热闹鲜活的一切,望着不远处那些年轻鲜活的笑脸,望着那些抱着书本叽叽喳喳聊天、追跑打闹的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都是城郊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之前因为教室不够,好多孩子只能挤在临时搭的板房里上课。
现在终于能有敞亮的新教室了,想着想着,眼睛不自觉就有点涩,热意顺着眼眶往上涌。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落在软软的风里:“其实我也要谢谢这段停下来的日子。那时候我被一连串的打击压得喘不过气,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学校的烂摊子,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撑不住了,真的要退下来了,可回老家歇过之后才明白,我比自己想象中,更爱这个地方,更放不下这些孩子。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间教室,每一个孩子的脸,我都刻在心里,根本放不下。”
风顺着操场开阔的草地吹过来,卷着不远处主席台上合唱团孩子们年轻清亮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