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出家门的时候,年糕又蹲在鞋柜上了。它今天没有哈,也没有喵,只是低下头,用脑袋蹭了一下陆沉伸过来的手指。那一下蹭得很轻,像是往他手指上烙了一个章。陆沉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煎饼摊的大妈正在翻面饼。看到他,远远喊了一声“老样子加辣”
,铲子在铁板上刮得飞起。煎饼摊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竖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新店开业,买一送一”
。排队的人不多,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姑娘牵着一只小泰迪,低头看手机,泰迪蹲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很乖。
出了地铁,站在宏远写字楼的楼下,陆沉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他看了好几年了——上辈子被开那天站在这里淋雨,看这栋楼觉得特别高,高得让人喘不过气,纸箱子被雨泡软了底,东西撒了一地。现在再看,楼还是那么高,但他不觉得喘不过气了。不是因为楼变矮了,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能走到几楼。走进大厅刷工牌的时候,闸机出“嘀”
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和新的部门职务——市场部副总监。行政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上周五批的任命,今天周一系统就已经更新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推闸进去了。
办公区里,老周已经在工位上了。他今天没端咖啡,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里漂着两片柠檬。陆沉看了一眼那杯子,又看了一眼老周——“你改喝柠檬水了?”
“体检报告回来了。医生说血脂有点高,建议少喝咖啡。柠檬水没事,柠檬还能降血脂。”
老周晃了晃杯子,柠檬片在温水里翻了两个跟头,“而且咖啡喝多了手抖,翻页笔拿不稳。上次培训翻页的时候连翻了三页,被小孙笑了好几天。”
小孙从老周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还是容易红,但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大了不少:“陆哥,不,陆总——这是今天全员大会的签到表,我在上面加了新人的入职时间和岗位。还有楼下咖啡店今天的特价是冰美式,第二杯半价。”
她把签到表放在陆沉桌上,又用极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请老吴喝了一杯。他今天生日。”
老吴的工位在角落里,还是那个位置,但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盆新换的绿萝,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比原来那盆蔫了吧唧的多肉精神得多;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数据清洗的流程图;保温杯还在,杯盖拧开的,里面的茶冒着热气。他正低头核对着什么,手边放着小孙请他喝的那杯冰美式。
陆沉走过去想跟他说句心里话,老吴先开口了:“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看工牌,看签到表,看每一个人。赵德柱进门从来只看自己办公室的门锁没锁。”
然后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核对数据。老吴说话向来这样——一句话概括一个时代。陆沉没有打扰他工作。
八点五十分,全员大会在市场部大会议室开始。这间会议室就是几个月前陆沉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牛皮纸信封拍在赵德柱桌上的那间。桌子还是那张长桌,椅子还是那些椅子,但坐在椅子上的人跟那时候不一样了——少了几个赵德柱时代的老人,多了几个刚入职的新面孔。老周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柠檬水放在脚边。小孙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签到表和笔记本。老吴坐在角落里,保温杯端在手里,冰美式已经喝完了,杯底凝了一层水珠。
陆沉走到长桌前方的位置,转过身看着下面这几十张面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今天是我做副总监的第一天。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做副总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得到天花板通风口送来的气流声。老周端着柠檬水的手停了一下。
“几个月前,我坐的位置是你们现在坐的地方——第三排靠走道。那天开会的人也是赵德柱,他站在我这里,宣布了一份考察期名单,要把看不顺眼的人清理掉。我是他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后来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我跟林秘书整理了材料,审计部查了,赵德柱走了,王德彪也走了。再后来,苏总监来了,给了我一个项目。我做了,做成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会议室。新来的三个实习生坐在最前排,眼睛瞪得溜圆,像三只刚被捡回来的小猫。他们大概没想到,新上任的副总监第一句话就是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当领导。
“所以‘怎么当副总监’这件事,我现在还给不出标准答案。”
陆沉把手中的流程表放在桌上,“但有一件事我会做——你们每个人今天填在签到表上的建议,我会一条一条看。上个月有人提‘报销流程太慢’,我跟财务部约了本周三开会。有人提‘跨部门沟通成本太高’,数据共享专区已经上线,你们登录oa就能看到。有人提‘培训没有针对性’,下一期的排课表我把各部门的反馈都纳进来了,主讲人从老周小孙扩展到产品、渠道、技术。”
他顿了顿,“我是什么风格的副总监,现在说不清楚。但你们遇到的事,不管大小,邮箱里随时能写给我。”
台下有人鼓起掌。坐在第二排的一个老员工轻声说了句“赵德柱从来不听我们说话”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老周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用杯底挡着嘴角,但挡不住嘴角的上翘弧度。小孙用签到表挡着脸,签到表后面,她的眼眶分明有些红。
散会后,陆沉回到了赵德柱原来的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周五就换了,新的牌子写着他的职衔和名字。他进门先把窗帘拉开了——赵德柱在的时候,百叶窗永远是关着的。现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绿萝的藤蔓上,落在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上——苏婉清借给他的那本书,他还给她了,她又在上面压了一本新的,书名叫《管理者的自我修炼》,扉页有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字:给你的。别弄丢。
他把这本书放在办公桌左上角,那个位置他抬手就能拿到。然后他开始看今天全员大会上签到的建议表,每条都打了一个勾,然后在小孙标注的那条“老吴今天生日”
旁边圈了个圈。正要继续往下看,苏婉清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杯口飘着的热气在门框投下的光线里缓缓散开。她换了耳饰,那只极小的珍珠耳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银色的几何耳环。从方到圆,从一个阶段的结束到另一个阶段的开始。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比写方案难。”
“当然难。方案是管事的,人是管人的。”
苏婉清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咖啡,“韩总刚才消息给我,问你有没有把他的绿萝养死。我说你那盆绿萝活得好好的。他说那你的绿萝也活着?我说活着。他说——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