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打断了胖子肉麻的寒暄,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既然谈妥了,就不耽误几位了。”
他视线转向我,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外面雨很大,苏经理没开车的话,我正好要去城东,可以顺路送一程。”
这话像通知,根本就没给反驳的余地。
我一口凉白开差点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送?让他送?这不等于直接跳上老虎的后背吗?刚从他给的阴影下松口气,转眼就掉他眼皮子底下了?“谢谢林总,不麻烦了,我叫了车,应该到了。”
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其实屏幕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显示。
“这个点,”
林深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随意地整理了下根本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袖口,“又是暴雨,外面所有车档口都是爆单。刚听到你助理在走廊打电话,语气很急。”
他抬眼,那墨黑的眸子沉沉地看过来,“苏经理确定还要等?”
草(一种植物)!小丽那个大嘴巴!我握着手机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脑子里警铃大作,这局怕是他早就布好了,从知道我跟这帮人在哪吃饭开始。他特意进来,解围是真,但解完了还主动送?这操作太反常,绝对不是单纯发善心。电光石火间,黑料库里关于当年那个“夜莺”
项目核心算法的资料疯狂涌动。那东西现在是他“深眸”
旗下最重要也是最赚钱的监控智能引擎“守望者AI”
的心脏!他剽窃的痕迹藏得很好,但在我眼里,那些核心参数的结构方式,数据流处理逻辑的嵌套模型……每一个细节都像刻着我身份证号一样熟悉,带着我当年熬夜写代码时揉碎的无数烟头和泡面味儿。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来源不干净!他突然的“热心”
,难道是嗅到了什么味?
“哦?”
我压下狂跳的心口,扯出一个没什么诚意的笑,故意拖长了点调子,“林总对我的行程,真是……”
没说完,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见。
胖子王总等人也嗅到了我们之间那点微妙至极又暗流涌动的火药味,屁股下面像长了钉子。胖子王总几乎是窜起来的,抓起西装外套就往身上裹,也顾不上那被他签字时蹭上的油渍,像个刚拿到免死金牌急于逃命的囚犯:“两位慢聊!我们先走一步!项目资料我回头安排人直接送贵司!苏经理!林总!失陪!失陪!”
他一叠声地说着,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几乎是撞开椅子就往外跑,生怕慢一步就被重新按回这冰火两重天的修罗场。
瘦麻杆李总和张副总几个更是脚底抹油,争先恐后地窜出包厢门,连客套话都省了,留下几声椅子腿和地板刺耳的摩擦声。
喧嚣散尽,包厢里死寂得吓人。桌上残羹冷炙的气味混合着打翻的酒味更加清晰。只剩下我,还有旁边那个身量修长、气场冷得能冻死人的林深。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突然变得无比响亮。
“看来,”
林深的声音比刚才似乎更沉了一分,听不出情绪,“苏经理是打定主意要打车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感却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空气像是浸满了冰水的海绵,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水晶吊灯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要是盯上我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何况……凭什么是我躲?我心一横,牙根一咬,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和手机塞进包里,动作故意弄出点响动:“既然林总盛情,那我就不客气了。”
声音干巴巴的,带点赌气的味道。
林深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率先朝门口走去。那背影挺拔又漠然,仿佛刚才那句邀请只是吩咐司机去接个文件。
推开包厢门,走廊里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泥土味和中央空调冰冷的味道,瞬间让人清醒不少,也让我背脊窜起一层凉气。我跟着他走向电梯间,两人之间保持着将近两米的距离,像两股互斥的冰冷气流。
电梯门“叮”
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光滑如镜面的轿厢壁反射出我们一高一低的身影。他先一步跨进去,转过身,按了负一楼的按键,目光平视前方。我紧随其后,贴着另一边的厢壁站定。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沉默充满。谁也没说话,只有电梯下行的轻微嗡鸣,还有我耳朵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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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电梯,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气息涌来。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几百面破锣同时敲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眼前哪里还是城市夜景?简直是灾难片的拍摄现场。倾盆暴雨像天河决了口子,疯狂地倾倒下来,织成一道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厚重水墙。灯光在稠密的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扭曲的光斑,像一幅被打湿揉烂了的抽象画。
写字楼大堂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被水淹了半截台阶,浑浊的水打着旋儿往里灌。马路上更是一片泽国,雨水在低洼处汇聚成小河,几辆熄火的私家车歪歪扭扭地趴在水里,像绝望的铁棺材。救护车和警车的红蓝爆闪灯穿透雨幕,模糊地在远处闪烁着,尖锐的鸣笛声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林深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不远处地势稍高的临时车挡上,一辆线条冷硬的轿跑,安静地伏在水幕里,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司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像个沉默的影子,早已站在驾驶位旁严阵以待。看见林深出来,他立刻小跑几步,将伞大半都撑在林深头顶上方,自己半个身子瞬间就被雨淋透了。
林深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没有任何邀请或者询问的动作,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要么淋着,要么跟上。
操!没别的选择。我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抱着我那个可怜的廉价坤包(这玩意儿今天算是彻底报废了),猛地冲进了狂暴的雨幕中。冰凉的雨水砸在头顶、肩膀、手臂上,瞬间透心凉,身上的职业套装像吸饱了水的海绵,迅速变得沉重冰冷,紧紧贴在皮肤上。视线也被雨水模糊,几步路踩在水坑里,水花四溅。
狼狈无比地冲到他车旁,林深已经先一步坐进了副驾驶后面的位置。司机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恭敬地示意我坐前面,自己则飞快绕到另一边准备上驾驶座。
“后座吧。”
林深的声音透过车窗缝和水汽传出来,依旧听不出情绪,“顺路说话。”
我犹豫了一瞬。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狼狈极了。但拒绝显得太刻意,何况前面副驾驶位置也意味着漫长的沉默。湿淋淋的我拉开后座车门,带着一身的水汽和寒意钻了进去,挨着冰凉的真皮座椅坐下,立刻在上面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印记。
门“砰”
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喧嚣,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剩下空调系统极低沉的送风声和我们俩身上雨水滴落在车内地垫上的嘀嗒声。密闭空间里,他身上的冷冽木质香调混合着我带进来的雨水湿气和一点酒店残存的油腻气味,形成一种极其复杂又令人紧绷的气息。我浑身湿透,衣服冰得刺骨,身体忍不住微微发颤,牙齿下意识地想打架。
“地址。”
林深开口,言简意赅。他没看我,目光落在前方雨刮器快速摆动却依然刮不干净的挡风玻璃上。外面的世界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车灯的光柱像模糊的白色幽灵。
“景瑞公寓南门。”
我报出地点,声音因为冷而有点紧。
他对着前排的司机,用那种平稳无波的下命令调子重复了一遍地址。车子缓缓启动,在几乎成了小河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行驶,底盘溅起很高的水花。车厢里的安静再次沉重地压下来。只有雨点狂暴地拍打着车身铁皮和车顶,发出密集的“砰砰”
声,像无数愤怒的手指在猛烈敲击。隔音玻璃隔绝了一部分声浪,但那种沉闷而连绵的敲击感,却更清晰地撞击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