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大树好乘凉”
,但意思明明白白。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琥珀,阳光切割出的光柱里尘埃舞动得有些疯狂。那股清冷的白花香气和他身上残留的烟草气息无声地厮杀、碰撞。
温婉搭在膝盖上手包的纤细手指,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指节绷得很直。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完美又冰冷的弧度。
“千年老树?”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鼻腔里挤出的嗤声。身体微微前倾,那昂贵的铂金包被她随意地推到椅子扶手边,手肘撑在了林坤光洁的红木办公桌沿上。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林坤能清晰地看到她细长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看到她领口一丝不苟的、没有丝毫褶皱的白衬衫领口,还闻到了那股花香之外的另一股气息——像是她护手霜里某种干净又略带侵略性的木质调。
“林总,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她声音压低了些,音质依旧清澈好听,但里面似乎掺进了点别的金属般的东西,更锋利了,“尤其对着你。”
她特意加重了后面那个“你”
字。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林坤,眼神里的温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你那点小动作,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背后那些盯着你的眼睛。那帮在你这新公司下了血本的老家伙们,觉得被你小子当猴耍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特意留白给林坤去想象那后果,“他们给我的开价是——”
温婉的唇瓣张合,缓缓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封口费,外加你手里公司所有流动资金的监管权。”
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如同宣读一份判决书。
“嗤。”
林坤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他甚至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桌面上那个冰凉冰凉的黑胡桃木烟灰缸,在指间慢条斯理地转着圈把玩。
“那帮老头老太太们,”
他开口,语气听起来还挺轻松,像是在点评一群跳广场舞用力过猛的老邻居,“大概忘了点事儿?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点。”
他脸上带着点真诚的困惑似的,抬眼看向温婉,但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温总监应该清楚,去年在城南新区那块黄金地块的开发计划书刚招标结束那会儿……具体哪家拿到了独家信息做成了局?”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温婉,一字一句地问,“是谁主动找到我,在丽思卡尔顿顶楼酒吧,用一杯加了‘小东西’的马提尼,撬开了某个关键人物的嘴?”
他问得很慢。丽思卡尔顿……顶楼酒吧……小东西……关键人物的嘴……
温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搭在桌子上的手肘似乎想挪开,但又定住了。她浓密的睫毛极其快速地眨动了两下。那抹一直挂在嘴角的、完美而冰冷弧度,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牵扯着,轻微地僵了零点一秒。但那零点一秒的变化被飞快地抹平,快得像是幻觉。
“呵,”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头微微向一侧偏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像是不想直面林坤的视线,“多久前的破事儿了?还翻出来说?”
她语气里带着点轻蔑的不耐烦,“陈芝麻烂谷子,证明不了什么。现在的问题是眼前,林坤。”
她又把身体向前探了探,目光灼灼逼人,像两簇跃动的冰蓝色火焰,“明天早上九点,他们会‘建议’工商部门对你的公司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联合检查’。到时候……”
她声音放得更慢,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你的公司账户会直接被冻结,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全部中止,所有进出文件全部卡死!你想等银行那点事儿?”
温婉扬起那弧度完美的下巴,线条绷紧如同名匠精心雕刻的玉器,带着种不容质疑的强硬:“银行那头卡你的贷款,现在只是‘上头意思’。等工商检查的结果‘证明’你公司存在重大违规嫌疑……你猜,那几个刚谈得差不多的风投、那几个签了意向书还没打款的大客户,他们是会继续和你‘守望相助’,还是……”
她没说完,只是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个“咻——”
的手势,手指微微收拢,掌心留下空无一物的讽刺感。那白皙的手腕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刺眼。
林坤脸上的那点笑意终于像是粘不住一样,缓缓地沉了下去。他眼神也变得更深邃,仿佛有风暴在里面无声地卷动。他坐直身体,双手搁在了办公桌宽大的桌面上,十指交叉叠在一起。左手腕上那块看着有些年头的普通不锈钢腕表表盘,反射着一小块窗外射进来的刺眼阳光,跳动着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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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相助?”
林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念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短语。他看着温婉那双冰封又燃烧着的眼睛,“‘协助调查’,‘暂时中止业务’,‘冻结账户’……这些‘联合行动’的名头后面,恐怕少不了你温总监在温氏高层那边的积极‘协调’和精准‘建议’吧?”
他往前倾身,身体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逼近了隔着一张桌子的温婉。那张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那点‘封口费’或者‘监管权’,对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仿佛要刺破对方所有伪装,直抵最深处,“你温婉,想要的是我林坤的名字,彻底烂掉,烂透,最好烂得永世不得翻身。”
这句话砸下来,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有空调送风口的微弱气流声还在徒劳地呜咽。
温婉交叠的双腿似乎僵了零点一秒。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微不可察地蜷缩,指尖在光滑的铂金包包面上留下了极其短暂的一点压痕,又飞快恢复原状。那完美却冰冷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立刻修复的裂纹。尽管极细微,但林坤捕捉到了——那眼角肌肉一丝细微的抽动,像绷紧的琴弦被突然拨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立刻反驳。两人隔着那张宽阔的办公桌,像隔着深渊对峙的两座孤岛。目光无声地绞杀。空气里那清冷花香和他指间残留的烟草味早已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一种压抑着疯狂、即将引爆的、名为仇恨和毁灭的气息。
那根看不见的引线,已然滋滋作响。
林坤收回探出的身体,重新靠进椅背。脸上没有什么激烈情绪,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他伸出右手,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点优雅的松弛感,拉开了自己大班桌正中间那个又宽又深的抽屉。
抽屉滑动滚轮的“咕噜”
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