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吹着冷风的声音。
几秒死寂后,周头儿那张板得如同石雕的脸上,竟然扯动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挤出个笑容?但这笑实在僵硬,肌肉走向显得异常别扭,还不如不笑。
“林总,”
他声音也跟他这人一样,干瘪得听不出什么水分,“这…不合规矩。调查流程还没走完,您这个…有点快了。”
说话时,视线不由自主地又瞟了那张支票一眼。
林坤也笑了,笑得懒洋洋的,抬起手,特别随意地用拇指指腹蹭了蹭自己光滑的下巴颏:“规矩是死的,领导。”
他用那种闲聊家常的口吻说道,目光带着点长辈看晚辈似的玩味,“但人,是活的,总得吃饭喝水喘气儿吧?”
这话说得挺慢,最后一个“吧”
字还特意拖长了点儿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询问意味,眼神却像把精准的锥子,定在对方脸上。
接着,他另一只手伸出去,慢条斯理地把那张价值三千万的纸片,往前又推了推,几乎是推到了桌沿——再往前一丝丝,那张纸就得掉下去,像个微妙的悬崖边缘暗示。
阳光打在这张小小的矩形支票上,纸面反射出炫目的白。“公司初创,手忙脚乱的,账目嘛,”
林坤耸耸肩,笑容加深了点儿,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一副“你懂的”
表情,“年轻人,难免出点‘无心’的小岔子。后面肯定按规矩补税!该补多少,一定一分不少。现在嘛……”
他停顿一拍,眼神轻飘飘地落回到对面,“权当是给辛苦赶早跑一趟的各位叔叔们…买个提神的早点,暖暖胃?”
这“叔叔们”
和“早点”
几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天真无害的语气吐出来,与那张轻飘飘支票承载的巨额数字形成巨大的荒诞感冲击。
对面的周头儿呼吸好像漏了一拍。办公室里那种无形的、名为“规矩”
的冰冷水泥墙,似乎突然被什么东西撬动,裂开了一道细微得难以察觉的口子。一丝极其隐秘的动摇,就像毒蛇般从那道裂缝里悄然溜了出来,无声地蔓延,游走在死寂的空气里。他盯着那张纸片,干瘦的手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
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终于无声地重新合拢。
办公室里那股子无形的、令人浑身僵硬的紧张气压,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
地一下泄了个干净。门外隐约传来几声刻意压低、却又掩不住某种情绪的对话,嗡嗡的,听不真切字句,但能感到一种目的暂时达成后的松懈。
空气似乎重新流动起来。林坤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像是积压在胸腔深处很久很久了,又沉又浊。
他几步走到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文件柜旁。柜子门是金属拉丝的质感,冷冰冰地泛着暗哑的灰蓝光泽。他伸出手,带着点懒得控制的随意劲儿,一把拉开中间那层抽屉。里面没放什么正经文件档案,倒是颇为杂乱地堆着一堆零碎:几只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透明塑料壳子上印着俗气的小广告;几张揉得有些发皱的报销单;一小盒不知道哪个业务员放在这儿忘了拿走的、包装花里胡哨的薄荷口香糖;甚至还有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半块巧克力,锡纸包着,边缘被抽屉里的杂物压得变了形,洇出一小片黑乎乎黏兮兮的印记。
林坤的手指没任何迟疑,径直在那些杂物里翻搅了几下。动作有点粗暴,抽屉里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响。那些零碎被胡乱扒拉开,露出了垫在最底下的一盒烟——正是他经常抽的那种包装简约的利群,银灰色硬盒,上面印着几道简单的斜纹。他把烟掏出来,盒盖因为刚才的翻动已经有点松开了,里面大概只剩几根。
他看都没看盒子里面,手指直接往那个不起眼的盒盖和盒身连接的折缝深处探去。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对折起来的相片纸。纸质很厚实,边角尖锐,像是刚冲洗出来不久。他捏住那片薄薄的硬纸边角,把它抽了出来。
这东西藏得太刁钻,在抽屉的深处,又被香烟压着。要不是他自己放的,谁也不可能想到这堆破玩意儿里还埋着这么个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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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坤转身,走向办公桌正后方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巨大的玻璃窗像是一块巨大的屏幕,清晰又无情地把整个城市粗暴压扁了展示在他面前。远处那些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上午阳光下像一排排巨大的金箔糖纸,亮得晃眼;近处高架路上,密密麻麻的车流像是被黏住的蚁群,缓慢地、令人心头发堵地向前蠕动着;更远处,城市中心公园那团浓密的绿色在灰白色的水泥森林中,突兀地钻出一小块,像一块发了霉的绿斑。
这景色平日里看惯了的,甚至带着点成功者俯视的畅快。但今天,阳光烈得过于刺眼,高楼下所有喧嚣升腾起来的热浪仿佛都被隔在玻璃窗外面,办公室里温度却异常得低,几乎让人感觉寒冷。玻璃窗映照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沉默的黑色轮廓,只有指尖夹着的那张露出冰山一角的纸片边缘,透出一点异样的白光。
林坤的视线原本停留在远处的某个灰点,那里或许是只不知名的飞鸟。但当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向楼下一个不经意的角落扫过——具体地说,是这个写字楼最不起眼的西南侧员工通道出入口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个突然被拔了电源插头的机器人。
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通了高压电,猛地全涌上头顶,又猛地倒灌回脚底板,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捏紧,死死攥住,透不过气。
就在那儿。
那个角落阴影处,就在写字楼背后一条狭窄拥挤、只容得下行人和电动车通过的侧巷入口。
一辆车停着,是那种价格不菲的流线型跑车,颜色是罕见的珍珠白,在周围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背景和杂七杂五的小吃店、五金店、烟酒店招牌映衬下,耀眼得像是在一堆废铁中滚进了一颗顶级珍珠。此刻,正午的阳光浓烈到了极致,如同一盆滚烫的金油泼洒在车顶,那层精心涂装的珍珠白漆面反射出极其炫目的、仿佛燃烧般的强烈白光,跳跃着,灼得人眼睛生疼。
强烈的光线下,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很难看清车里面的人具体样貌。但林坤的眼睛像是突然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聚焦功能。
车窗玻璃摇下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那个女人的小半边脸。
那张脸,线条精致得像工笔画。额前几绺精心打理过却又故意散乱垂落的发丝,被巷口带着油烟和灰尘味、有点浑浊的热风吹得,轻轻贴住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一只纤细的手腕搁在车窗边沿上,随意搭着,腕骨线条清晰优美。无名指上,一点璀璨的星芒刺破了周遭沉闷的空气,在炫白的光带里跳跃闪烁,刺得林坤眼球针扎似的尖锐一疼。
是温婉。林坤确定。那颗钻戒,他不可能认错——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凭自己脑子“赢”
来的大单子后,花光了那笔酬金的五分之一给她买的。她曾说过那款式“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