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靴子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尘土。他穿过那些正在溃退的士兵,逆着人流向前跑去。前方的天空被火光染成暗红色,炮兵阵地的方向,此刻正有一排排橘红色的火舌在夜色中明灭——有人还在开火。
他在阵地边缘看到了克拉克将军。这位第12步兵师的师长正站在一辆蒸汽货车的车厢旁,大声吼着什么,嗓音已经嘶哑。他的军装上沾满尘土,领口敞开,脸上带着连日指挥留下的疲惫和焦灼。几名炮兵正忙着将一门重炮的炮架挂上货车的牵引钩,动作急促而不稳,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将军!雷恩跑到近前,声音压过炮声,来不及了。敌军前锋已经突破第二道防线,最多十五分钟就会推进到这里。你现在必须立刻带人撤退。
克拉克转过头来,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灭的暗影。他看了一眼那门还在费力往牵引钩上挂的炮,又看了一眼雷恩:这些炮……
我来处理。雷恩说。
克拉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只点了点头:我带人先撤了。你动作快一点,自己也得安全撤出来。
我知道。
克拉克转身,对着身边那些还在忙碌的炮兵吼了一声:所有人上车!放弃火炮!立刻撤退!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些炮兵愣了一瞬,随即陆续松开手中的工具,快步朝着已经动的蒸汽货车跑去,有人爬上车厢,有人挤进驾驶室。最后一扇车门地关上,货车的引擎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汽,缓缓转向。
雷恩侧身让开道路,看着那几十辆满载士兵的蒸汽货车碾过地面,朝着后方的夜色驶去。车灯在黑暗中晃动着远去,引擎声越来越远,阵地上的火炮在旷野中沉默矗立。
雷恩收回视线。他没有耽搁,快朝着最近的一门火炮走去。这门重炮的炮管上还残留着余温,旁边堆着几箱未开封的炮弹,铁皮外壳粗糙,分量十足。雷恩蹲下身,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定时炸弹。它们在金属表面贴合牢固,出轻微的声。他调好时间,又拖过两箱炮弹,紧贴着炮架堆放,确保爆炸的冲击波能充分波及弹药本身。然后快走向下一门炮。
整个炮兵阵地共有四十八门重炮。雷恩逐一重复着同样的操作:炸弹贴合、炮弹紧靠、时间设定。动作干脆利落。弹药的金属表面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沉默的等候者。三门、五门、十门……
雷恩继续布置。一门接一门,一排接一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逐渐加快,但他没有停下。他需要在敌军推进到阵地之前完成所有布置。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旷野中格外清晰。火光映照出那些人影的轮廓,正在向阵地涌来,如同一道正在收紧的灰色包围圈。
雷恩布置完最后一门炮,站起身来,朝阵地后方央那座炮弹仓库跑去,快完成了最后的布置,轻轻拍了拍冰凉的铁皮外壳,随即转身,朝着阵地南侧快跑去。他的度在夜风中迅提升,将身后的阵地和被火光拉长炮影都抛在了身后。脚下的焦土被踩得沙沙作响,远处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开始涌入这片被遗弃的阵地。
第一批敌人已经踏上炮位之间的空地。他们的靴子踩过碎石和弹壳,出杂乱的声响,有些人在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阵地是否已被彻底放弃。随即,一道巨大的火光从阵地中心轰然升起,将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爆炸声连绵不绝,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回响。炮弹被依次引爆,弹药箱在火光中迸裂,炮管被冲击波掀起又落下,重重砸进焦土里,零件在火光中四散飞溅,带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附近那些刚刚踏入阵地的人影瞬间被吞没。
雷恩没有回头。
前方的夜色中,能看到零星的士兵正在沿着道路向后撤离,步伐散乱,队形已不复存在。有人丢了背包,有人只扛着一支步枪,有人在路边停下来喘着粗气,随即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向前。整条撤退的道路上散落着被丢弃的水壶、干粮袋和弹药箱,如同一场匆忙撤退后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溃败的生。
兵败如山倒。雷恩看着那些低着头、只顾向前赶路的士兵,心中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这些士兵不再回头,不再望向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阵地,只是闷头向前走着。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当阵型被彻底撕碎时,还能剩下的,大约只剩下一件事:往前跑。
雷恩从他们身边跑过,穿过那些低头赶路的身影。在夜色中又跑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道路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路边等候。威廉站在一辆已经被遗弃的军用货车旁边,手里还握着法杖。看到雷恩跑来,他立刻扬起手,声音带着明显的放松:雷恩!这边!
雷恩放慢脚步,来到他们面前。学者倚着一块路边的巨石,推了推金丝眼镜;刀疤蹲在路肩的阴影里;教授和百灵鸟站在货车另一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
雷恩喘了几口气,平复呼吸后说道:我们的部队已经崩溃了。
学者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们看出来了。这一路上没遇到一个建制完整的队伍。连军官都在往后撤,士兵们完全失去了组织,都在自顾自地跑。
我们的战线已经不存在了。雷恩说。
我也这么想。学者放下手,目光落向前方漆黑的夜色,我们接下来需要找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据点。
这时百灵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种被数据确认后的确定: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是布洛迪,大约六十公里。规模比奇卡城小一些,但基础设施还在。
雷恩点了点头:走吧,先到布洛迪再说。到了那里,再看看能不能重新组织防线。
威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坐我的巨龟吧,跑了一夜也该歇歇了。
你们坐巨龟。雷恩说,我跟着跑。有意外情况,我方便快应对。
威廉没有多劝,转身拍了拍地面。骸骨巨龟那沉重的龟壳再次从阴影中升起,四肢沉稳地踏在地面上。众人一一爬上龟背,雷恩站在龟侧,跟在巨龟的侧后方。队伍沿着道路继续向南移动,度不快,但持续且稳定。两侧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车辆和散落的物资。那些东西堆在路边,在夜色中保持着被遗弃时的姿态,没有人停下来去看一眼,也没有人试图带走什么。
大约两个小时后,夜色中出现了一片微弱的灯光。那光亮并不密集,也不高,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稀落,但确实存在。雷恩放慢脚步,望着前方那片灯光,那是联军司令部的营地。当他们靠近时,看到的是一座已经空了大半的营区。帐篷依然矗立,但大部分已经被拆除或半坍塌,只留下一些绳索、钉子和被踩进泥里的帆布边角。地面上散落着纸张、空木箱、被扔掉的杂物,到处是被匆忙撤离时留下的痕迹。
学者从龟背上跳下来,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张沾了泥的文件,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这片空荡荡的营地:司令部已经撤了。我们的防线崩得太快,他们必须提前转移指挥部,否则一旦被敌军前锋缠住,整个指挥体系都会瘫痪。
威廉站在龟背上,望着那些被遗弃的帐篷,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百灵鸟已经拿出了一幅折叠地图,摊开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手指沿着一条道路划向南侧: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是布洛迪。
雷恩收回了目光:去布洛迪吧。他说,先到那里休整,看看还有没有友军,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威廉拍了拍龟甲,巨龟重新迈开步伐,沿着道路继续向南移动。雷恩跟在龟侧,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还没有被战火触及的夜色上。身后的道路尽头,仍然能感受到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爆炸余响,那些火光正在逐渐远去。
而前方,那座名为布洛迪的城市轮廓还没有出现在视野中,它只是地图上一个尚未抵达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