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看守所内的棋子
海城市第一看守所,B区,307号监室。
不足八平米的空间,剥夺了属于人的一切尊严。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汗液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滞涩气味。一道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正中悬下,二十四小时常亮,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江辰川坐在冰冷的铁床边沿,身上是统一发放的蓝色号服。布料粗糙,领口洗得松垮,露出他嶙峋的锁骨。他已经七天没有见过镜子,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凹陷和胡茬的生长。
他低着头,视线没有焦点,只是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签署过上亿的合同,此刻却只能无力的摆放着。指节上有一道新结的疤,是几天前在审讯室里,情绪失控时撞在桌角留下的。伤口早已不痛,那道凸起,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嘀——”
门上的观察窗挡板被拉开,一只眼睛在外面停留了三秒,又合上。这是常规巡视。
江辰川的眼皮动都未动。
进来后的前三天,他彻夜不眠,脑中不受控制的回放着每一个环节。宋晚默的直播,秦龙泽的出现,资金链的断裂,以及最后。庭审时,他母亲被拖拽出去时那句声嘶力竭的“我们只是替人办事”
。
替谁办事?
这个问题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但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所有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
第七天,他的新律师来了。
会见室里隔着一层厚厚的有机玻璃。马律师,四十出头,江国栋新请的人,眼神精明而审慎。
“江总,”
他依旧用着外面的称呼,但声音压得很低,“检察院上周五已经正式批捕,罪名是职务侵占和洗钱。案子很快会移交审查起诉。”
江辰川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二件事,”
马律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您舅舅已经在外面活动了。行业协会那边,已经对宋氏集团发起了全面的原料封锁。第一步很顺利。”
“然后呢?”
江辰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宋氏找到了海外渠道,虽然成本高昂,但暂时稳住了生产。不过,您舅舅已经在安排第二步了。”
江辰川沉默了。他用指甲无意识的刮擦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知道,江国栋的手段,对付一般的企业足够,但对付现在的宋晚默,恐怕不够。这个女人,被他亲手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变得无比棘手。
“告诉我舅舅,”
江辰川抬起眼,目光越过玻璃,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让他找人,二十四小时,盯住宋晚默的日常出行。车牌号,路线,常去的地点,所有细节,我都要。”
马律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本能的想劝阻,但接触到江辰川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僵硬的点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下。
律师走后的第三天,江辰川正在用冷水洗脸。
铁门上的锁芯发出一声刺耳的转动。
“江辰川,收拾你的东西,出来!”
管教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他被带离了B区。
这条走廊位于看守所的西北角,比之前的更狭窄阴暗,被称为静区。这里的灯光昏黄,墙壁上满是霉斑和不明的污渍。两侧都是独立的重刑犯或特殊案犯关押室。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混杂着一股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进去。”
管教将他推入,铁门在他身后重重锁上。
江辰川踉跄一步,站稳。这间号房比B区的小,而且更压抑。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隔壁监室的铁栅栏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但皮肤却不像在押人员那般粗糙。他戴着一副款式斯文的金丝边眼镜,号服穿在他身上,竟没有丝毫的狼狈,反而像是一件居家的便服。
最不寻常的,是他手中捧着的东西。
那是一本书。一本精装硬壳书,深蓝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点点光芒——《资治通鉴》。
江辰川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看守所里,书籍是严格管制的,能带进来的,只有极少数经过审查的平装书。一本精装版的《资治通鉴》,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江辰川没有出声,默默走到自己那边的铁床上坐下,脊背挺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空气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大约十分钟后,隔壁传来了声音。
“隔壁新来的朋友,抽烟吗?”
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江辰川转过头。一根香烟从两间监室之间的铁栅栏缝隙中,缓缓递了过来。烟丝饱满,滤嘴干净,是他从未见过的牌子。
他迟疑了两秒,起身走过去,接过了烟。
随即,一根火柴梗也被递了过来。对方显然算到他没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