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在打断一段重复的旋律:
“调兵?北方的城还有多少兵可以调?
即便有,粮草从何而来?
等他们走到王城,又是要多少时日?
安德烈将军,您说的从长计议,恐怕没有从长计议的余地了。”
安德烈公爵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至少不能让对方觉得我们已经认输了。”
格里高利公爵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接话。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像一段被掐断的琴声。
国王的目光从几位大臣脸上缓缓扫过,像在看完一页已经翻到末尾的账本,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
“求和。派人去格罗茨城,找北庭都护府。”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城墙方向的灯火比往常稀疏了一些,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卷。
风把窗外的树枝吹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随即又恢复了静止,像一段刚被翻过的书页,正在等待下一段文字的落笔。
至于那段文字会如何书写,还取决于风的方向、墨的浓淡,以及执笔之人的手腕力度。
命令是在深夜下达的。
国王靠在榻上,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压进了那句话里:
“把苏武提出来。”
近侍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侧厅中,几位大臣还未离去,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一扇还没有被推开的门。
片刻后,又一道命令传出——派外交大臣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侯爵,携带国书,前往格罗茨城与北庭都护府商议求和事宜。
苏武被带出大狱时,天色还没亮透。
狱卒打开牢门时,铁锁在静谧中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有人从漫长的等待中直起身来。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袍,袍子不算新,却比他进狱时那件齐整许多。
狱卒领着他穿过走廊,走到侧门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淡的灰白色。
伊万侯爵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深色皮裘,腰间挂着一把镶金的短刀,手里捧着一份封好的国书。
看见苏武走近,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
的手势。
苏武没有开口,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踏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伊万侯爵随后上车,坐在他对面。
车帘放下时,窗外的晨光正沿着屋檐缓缓爬升,把马车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
马车启动时,轮毂碾过石缝,出均匀的声响。
萨哈诺城的城主府,正厅里烛火通明,案上的茶已经换过两遍了,伊万侯爵面前的杯中茶汤依然满着,没有动过。
他坐在客位上,背后是他带来的随行文官,几道目光静静地落在厅中。
李方清坐在主位,目光在伊万侯爵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向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