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伙计正端着托盘上菜,眼睛却不时地扫向二楼的方向,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分辨哪一桌的谈话声更值得注意。
他脚步轻快,却在拐过楼梯口时慢了半拍,侧头朝屏风后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剪影,正低头斟茶。
他没有停顿,继续端菜上楼,敲开了另一间雅间的门,进去时特意把门留了一条缝,耳朵偏向屏风的方向。
可屏风后始终安安静静,只有偶尔茶杯碰触桌面的轻响,和一声极低、极短的笑。
那声音不像苏武,倒像是个本地人。
伙计没有多留,转身下了楼。那扇屏风依然静静地立在雅间与走廊之间,竹骨纸面,薄薄一层。
他始终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那层纸后面,隔着三步远,隔着半寸光,静静饮茶,静静看着这出戏,一步步走到该收场的时候。
时间差不多了。
烛火已经燃了小半,众人也把该说的话、该探的底都过了一遍。
库尔金城的城主朝手下递了个眼色,那人便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门边,确认了门外无人,才轻轻将门闩拨下,出一声细微的铜铁交击声,像是给今晚这顿饭画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句号。
苏武在屏风后放下茶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刻进石头:
“两日后的雪猎节大宴上,我要你们站出来,表明支持大王子。”
他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只剩下演员登台。
库尔金城主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我们心中有数。”
瓦列斯克城主也随即应声:
“我等定当配合,不误大事。”
其余几位贵族也都纷纷点头,有的握了握酒杯,有的低低“嗯”
了一声。
苏武没有再多言,只是隔着屏风,微微颔。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库尔金城那边,你们去联络本地的贵族城主,那些还在观望的、心里有怨气却不敢动的,替我把他们拉过来。
人越多越好。”
库尔金城主没有犹豫,接话道:
“臣明白了。
有些老贵族我也认识,只要话递到了,他们会来的。”
瓦列斯克城主也在一旁听着,本想自荐,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像一颗石子卡在喉咙口。
库尔金城主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们已经完全归顺了燕赵国,反而不好出面。
你们在那些北国老贵族眼里,已经算是‘外人’了。
你们出面,只会让他们警惕,反而坏事。”
瓦列斯克城主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将目光移回桌面,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那一声“嗯”
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苏武在屏风后静静听着,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