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为什么几十年不回来。他只问了一句话——“你带锤子来了吗?”
因为在铁匠的世界里,有没有锤子,就是能不能活、能不能打、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铁匠的唯一标准。
“带了。”
李铁生举起手中的铁锤。
老人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铁水一样的熔光,在深深凹陷的眼窝中缓缓转动。
但他看见了李铁生。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一把用了七十年锤子的手,用一个烧了七十年火炉的胸膛,用一颗当年亲手砸碎徒弟第一把刀的、狠到了极致也慈到了极致的心看见的。
“进来。”
老人说,“炉子我给你烧好了。”
李铁生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铁山。
每走一步,脚下那些废弃的兵器就会震动一下。
断刀在颤,折剑在鸣,裂枪在吟,碎甲在响。
整个兵器坟场都在共鸣着一个声音——
回来了。
那个怕死的铁匠,回来了。
林奕看着李铁生的背影一步步没入铁山火炉的白光之中,握紧了手中的石斧。
九重天寰寻火,第三把火已燃,第四把火正在点燃。
而那个最初在黑石上刻下“生”
字的先民,那个在涌泉天寰化为泉水的先祖,此刻正在水底睁开眼睛,望向了铁山的方向。
他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不是“道临”
。
是“活下去。”
这是刻在所有人类血脉最深处的那道“生”
字真正的含义。
不是永生不死。
是哪怕怕得要死,也要往前走。
热。
热到骨头里的那种热。
李铁生觉得自己这辈子打过的所有铁,加起来都没有这座山万分之一的热。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皮肤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然后盐霜又被烤裂,簌簌地往下掉。
他没停。
他的脚踩在那些废弃的兵器上,断刀、折剑、裂枪、碎甲,每一步都嘎吱作响。
那些兵器在震动,不是因为他踩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认出了他——
认出了这个怕死的铁匠。
“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