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喉头滚动,一一作答。答到第二问时,语已明显变慢。
“然后呢?”
刘表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刀锋擦过骨面,“你被俘之后,江东之人——有没有跟你提过蔡瑁什么?”
张允的指尖猛地收紧。
那句“如实告诉我”
像一把刀,横在他脖子上。
他是刘表的外甥,可蔡瑁是荆州蔡氏的族长,是手握南郡半数豪族兵力的实权人物。
他说蔡瑁通敌,蔡家不会放过他;他说蔡瑁清白,若日后查实,他就是欺君。
更重要的是——他在江东战船上听到的那些话,确实句句诛心。
“蔡将军提前报信……”
“蔡将军若全力追击,我军难脱……”
“蔡将军这份情谊,我江东铭记……”
那些话是江东士卒“无意间”
在槛车旁说的,带着酒气,带着嗤笑,像是闲聊,又像是故意让他听清。
张允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末将不敢妄断。火船合围之后,水师大乱,末将随即被俘,后续战事未亲见。只是在江东营中,听过几句闲话……不知是敌寇离间,还是实情。”
他说完,重重叩,额头抵着砖地,不敢抬头。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安全”
的回答——把皮球踢回给刘表。
刘表看着张允的后脑勺,看着他额角那一滴悬而未落的汗,看着他袖口因攥拳而绷出的褶皱。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了——张允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但他懂得“不说”
。
而“不说”
,在此时此地,就是最大的疑点。
疑点就够了。刘表不需要铁证。
一个“疑似通敌”
的蔡瑁,比一个“尽忠战败”
的蔡瑁,对此刻的他更有用——蔡家势力太大了,大到让他夜不能寐。
“你退下吧。”
张允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书房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哔声。
刘表的目光从布防图移到许褚的条款上,又从条款移到方才张允跪过的那块地砖——那里有一小块湿痕,是方才张允额头的冷汗。
蔡瑁疑似通敌;蒯氏兄弟分仕两方、尾两端;亲甥张允身陷敌营、言语含糊。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水师覆灭那一夜,周瑜放的那把火,烧掉的不止是战船,更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信任体系。
蔡瑁、蒯良、张允……他曾经以为这些人构成了荆州的骨架。
如今骨架散了,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像一个被抽去脊梁的人。
夜风穿窗而入,灯火剧烈摇晃了一下,熄了。
刘表没有叫人重燃,就那样静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被遗忘在祠堂深处的旧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