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时,侧着脸,看到那壶酒还在案上,两只空杯并列摆着,像是还在等客人入座。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这一辈子替孙氏谋划,算尽了荆南的州县、粮道,算尽了一切,却算漏了一件事——韩玄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把旧日恩义四个字放进账本里。
当夜,秦松被押赴临湘城头。
张羡没有亲自露面,只让韩玄传了一道口谕:斩示众,级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秋夜的风刮过城头,冰冷刺骨。
秦松被按在城垛前,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湘水和远处隐约的灯火。
那个方向,北面,是荆北军营的方向。
孙策应该还在等他回信。
他闭上眼。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吭一声。
秦松死后,长沙郡进入一场无声的清洗。
张羡拿到了蒯良提前送来的眼线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长沙全境与秦松有过接触的人——容陵的旧部吏卒、阴山的乡勇领、醴陵的私兵头目、四家与秦松密会过的豪族家主。
张羡连夜签搜捕令,调拨郡兵分赴各县。
那一夜,长沙四境遍地火把。
容陵县尉刚刚躺下,就被破门而入的甲士从被窝里拖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阴山那名乡勇领躲进了自家地窖,被搜出来时怀里还揣着秦松的亲笔信;醴陵的豪族府邸大门被撞开,私藏的兵甲在院中堆了一地,家主跪在堂前,口中反复念着被蛊惑,被蛊惑。
搜捕持续了三日。
三日后,张羡案上堆了厚厚一沓供状和处决名单。
他批了两个字:依办。
自此长沙郡内,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敢私下提及二字。
行刑那日,湘水边有渔民远远看到城中某处冒出浓烟,混着风里飘来的腥气。渔民赶紧把船靠了岸,收网回家,关紧了门。
他什么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临湘郡功曹桓阶宅邸。
后院的锁已经被打开了。
张羡的人撤走时,丢了一句话:桓功曹,太守说了,您还是功曹,安安分分做您的官。只是这几日风声紧,您不必出门。
桓阶坐在房中,面前的竹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听到了府外的动静。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整夜未熄。
他听到甲士的脚步声在巷口来来回回,听到隔墙传来的哭喊、求饶、然后是安静。
那种安静比哭喊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松死了。
他是孙策最后一条活路,也是孙坚最后一点旧情在长沙最后的依凭。
现在,那点依凭没了。
我不杀文表,文表却因我而死!
桓阶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墙外有几株枯了的桂树,叶子落了大半,余下几片在风里簌簌响着。
他在长沙待不下去了。
张羡放他一条命,是看在他的身份还有用——长沙郡的簿册、文牍、赋税账目,大半在他手里。
但桓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张羡腾出手来,一个孙坚旧部的头衔,足够让他被扣上内应同党的罪名。
当天夜里,桓阶换了一身仆役的粗布短衣,从后院矮墙翻出,贴着墙根摸到了城西一处旧识的宅子。
送我去华容。桓阶说,越快越好。
数日后,一艘运粮的货船停泊在华容附近的江边渡口。
桓阶从舱底爬出来时,看到岸上孙氏军营的旗帜在风里飘着——残破、卷边、旗杆上甚至还有箭孔。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