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是“不敢”
,而非“不愿”
。
一字之差,他不是不想帮陶谦,是不敢悖逆那个已经名存实亡、却依然像枷锁一样扣在每一个汉臣心头的“朝廷”
。
写完信,他走出营帐。
秋风带着凛冽的寒意,中牟的驻军营地之外,隐约能见到几处农舍炊烟升起。
那些百姓还不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朱将军”
,明天就要带着兵马离开这片已经驻守了大半年的土地,去往那个长安——明知是火坑,也得跳。
朱儁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最后低声叹了一句:
“天下汹汹,忠臣良将,皆不得善终。我这把老骨头,终究要交待在长安了。”
半月之后,消息传回秣陵。
许褚正在城外的军屯田里查看稻穗的饱满程度,田埂上跑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跪下禀报:“主公!中牟急报!朱儁已全军西去,入朝为太仆!徐州联盟……散了!”
许褚直起身,从稻穗上摘下一粒谷壳,放在指尖碾了碾,感受着里面饱满的淀粉质感。
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随手将谷壳丢进风里。
“散了好。”
他回头对身旁负责屯田的任峻说,“散了对百姓好。若真打起来,兖豫之间又是一片白骨露野。陶谦这通折腾,浪费了多少粮草纸张,还不如多种一季稻子实在。”
任峻并不关心朝上之事,嘿嘿笑着附和。
许褚没有再提陶谦,只是蹲下身,继续检查下一株稻子的根系。
这一局,表面上是贾诩赢了,李傕赢了。
可实际上,长安朝廷用“太仆”
这个虚职召回朱儁,也等于向天下宣告了一件事:
汉室这面旗,还能用。
还能用,就意味着各路诸侯在彻底撕破脸之前,都得掂量掂量“忠义”
二字的分量。
而许褚自己,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在东南搞屯田、修水利、练水军,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有陶谦这种“急功近利”
的人在前面顶雷。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徐州,曹孟德应该已经磨刀霍霍了。
陶谦这一闹,得罪了长安,又失了朱儁这个护身符,接下来,怕是日子不会好过。
“走吧。”
他对传令兵说,“回府。”
“是!”
许褚踩着田埂上的杂草往回走,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即将在秋风中成熟的金黄稻浪。
在这个诸侯混战、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世里,粮食,才是比任何“大义”
都更实在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个方向,徐州的风已经起了。
但此刻,他不想去同情那个远在徐州的老人。
一场勤王谋划,无兵戈相交,仅凭一纸诏书便土崩瓦解。风起徐州,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