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岩率领的混沌营调查队从镇魔关出时,天还未亮。
调查队精锐不过五百人。
不是带不了更多,是他只挑在终焉之战亲历者后裔中以四象道纹筑基、又在北境哨站一线轮值过三百年的老兵。
五百人,十五支小队,每队三十余人,每人道心深处都刻着父亲或母亲传下来的守护印记——不是血脉传承,是混沌营历代入营仪式上老兵指着英烈碑顶端那行空白说出那句“这里有一个名字”
时,刻入每一代新兵道心深处的印记。
五百年,印记已传了十代。
传到这一代时,那些年轻修士已不知道这印记的源头是谁,但印记在他们道心深处静卧着,从未褪色分毫。
混岩站在第三十七哨站废墟前。
这是遗忘之雾扩散后第一个被完全侵蚀的哨站。
哨站的主体建筑还完好,石墙上的警戒阵纹还在自主运转,阵纹的辉光在晨雾中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但哨站里的人——三名驻守修士——全都不动了。
不是战死,不是昏厥,是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保持着雾气涌来前最后一瞬的姿态——一名百夫长保持着转身对副官吼出“快退”
的口型定格在主控阵台前,一名年轻副官半只脚已踏出哨站门口就保持着那个跨步的姿势凝固在门槛上,一名老兵站在哨站顶层了望台保持着举起警讯玉简的手势固定在那里如同雕塑。
他们还活着。
道心还在脉动,修为还在运转,呼吸还在继续。
但他们的眼神空洞如井,道心沉寂如渊。
混岩走到那名百夫长面前——就是他出预警让副官逃回镇魔关的。
混岩记得他,百余年前轮换时曾在镇魔关城墙上与他并肩站过一班岗。
“玄七。”
混岩叫他的名字。
百夫长玄七的眼眸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回应名字,是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还听得见声音,还保留着基本反射。
但“玄七”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能听见这两个字的音节,能分辨出是在叫他,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叫玄七,不记得这个名字是他父亲在终焉之战后从英烈碑上阵亡同袍的名字里为他挑选的,不记得玄字辈那一代混沌营修士的名字都以他父亲最尊敬的七个战友的姓氏或道号为字根。
“混沌营第三十七哨站百夫长。”
混岩换成另一种方式——不是叫名字,是以军阶和编制来唤他。
玄七的右手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常年握兵刃的手,虎口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混沌石碎屑。
那只手在听到“百夫长”
三个字时自主握紧了一瞬——不是意识的反应,是肌肉的记忆。
五百年混沌营百夫长每日卯时操练训话时右手都会按在兵刃上,五百年习惯了。
哪怕道心被灰雾裹住了所有的守护初衷,肉体还记得握兵的姿态。
“百夫长玄七。”
混岩再唤了一遍。
这一次玄七的嘴唇轻轻动了。
极其细微,混岩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是六星道者,耳目之敏锐足以在一片落针声中分辨出呼吸最轻微的停顿。
他听到了——那是极其模糊、几乎不成音节的几个字,不是正常的言语,是声带在肌肉记忆驱动下出的本能振动。
他侧身靠近玄七的嘴唇,将全部神识收敛,在方圆千里连绵不绝的灰雾噪声中捕捉这几个字。
“……吾等守在这里……因为军令如此。”
“可吾不知道军令是谁下的。”
“吾记得那道身影,但吾记不起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