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种满了,灯亮稳了,海上不再来人,天上也不再来信。日子突然就慢了下来,慢得像老牛拉车,一步一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阿木不再修船了。沙滩上那排船刷好了漆,白的蓝的黄的,整整齐齐地停在沙子上,船头朝着海,像是随时要出,又像是哪儿都不想去。阿木每天早晨去海边坐一会儿,坐在船头上,晃着腿,看着花。花太多了,密得看不见水,风吹过来,花瓣翻起白边,像一片翻涌的麦浪。
“师傅,这些花会不会一直开下去?”
他回头问。
叶巡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花茶。茶是阿圆泡的,用的是海里的花瓣和院子里的露水,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
“会。”
叶巡说,“根扎下去了,就不会死。”
阿木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花海。他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想以后。以前他总是急,急着接光点,急着撒种子,急着把灯点亮。现在不用急了,都亮了,都满了,都到家了。他就坐在船头上晃腿,像个真正的渔村青年。
小北当先生当出了名堂。学堂从沙滩上搬到了花圃边上,用旧船板和帆布搭了个棚子,遮阳不遮雨,下雨了就搬到屋里去。学生从三五个变成了十来个,大的小的都有,有的连鞋都不穿,光着脚丫坐在凳子上晃腿。小北教他们认字,不教难的,就教“灯”
、“花”
、“家”
、“光”
这几个字。孩子们学得快,写完了就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完了海浪一冲就没了,也不心疼,再画就是了。
阿圆不当学生,她当小北的帮手。帮他把孩子们的作业收上来,帮他把树枝削尖,帮他把沙地抹平。她干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干完了就坐在旁边,看着小北讲课。小北被她看得不自在,有一次课间问她:“你老看我干什么?”
阿圆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小北脸红了,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阿念五岁了,跑得飞快。她不爱认字,就爱在花丛里钻来钻去。那些花比她人还高,她钻进去就看不见了,只剩头顶上晃动的花瓣。阿木每次找她都要喊半天,喊得嗓子都哑了。她从花丛里钻出来,头上顶着花瓣,脸上沾着花粉,笑嘻嘻的。
“阿木哥哥,你找我?”
阿木说:“找你吃饭。”
阿念说:“吃什么?”
阿木说:“花饼。阿白做的。”
阿念眼睛亮了,拉着阿木的手就往回跑。
阿白的手艺越来越好。她用海里的花瓣和院子里的露水和面,烙出来的饼又薄又脆,咬一口,满嘴都是花的清甜。她还会用花蕊熬糖,熬出来的糖金黄金黄的,粘牙,但甜得很。阿念最爱吃糖,每天都要去阿白屋里讨。阿白给她一颗,她揣在兜里舍不得吃,攥到糖化了,黏糊糊的,才塞进嘴里。
“阿白姐姐,你为什么不做灯?”
阿念仰着脸问。
阿白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做过。做了一盏,放在花圃边上。你去看看,最亮的那盏就是。”
阿念跑出去,在花圃边上转了一圈,跑回来。“我看不出来。都亮。”
阿白笑了。“那就对了。灯都亮,分不清是谁的。”
雷虎老了,真的老了。他走路不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慢下来了,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他还是早起,还是翻土,但翻一会儿就要直起腰来歇一歇,用手捶捶后腰。阿海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不说话,就陪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花圃边上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在石阶上坐下来,并排坐着,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花,谁也不说话。
“雷虎叔叔,你累不累?”
阿木有时候过来问。
雷虎摇头。“不累。坐着歇一会儿就好了。”
阿木说:“那你歇着。我来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