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花开过之后,院子里的花越开越旺。红的白的蓝的,一茬接一茬,从春天开到夏天,从夏天开到秋天。可有一朵花,开了就不谢。它长在花圃最角落,靠近墙根的地方,是一朵红月季,和别的红月季没什么两样。但别的花开了谢,谢了开,它却一直开着。花瓣不落,颜色不褪,就那么红着,从夏天红到秋天,从秋天红到冬天。
阿木每天都要蹲在它面前看,看了又看。“师傅,它怎么不谢?”
叶巡也蹲下来看。他伸手摸了摸花瓣,温的,和那些光丝一样温。他又摸了摸土,也是温的。土里的光丝缠在根上,比别的花密得多,像无数根光的线,把整棵花裹得严严实实。
“它在等人。”
叶巡说。
阿木说:“等谁?”
叶巡说:“等一个它等了很多年的人。等到了,它就谢了。”
冬天来了,别的花都歇了,只有它还开着。雪落在花瓣上,也不落,就那么顶着雪,红红的,像一团火。阿木怕它冻着,给它搭了个棚子,用竹竿和草帘子。棚子不大,刚好罩住那朵花。雪落不到花瓣上,但风能吹进来。花瓣在风里摇了摇,没落。
“师傅,它冷不冷?”
阿木问。
叶巡说:“不冷。土是温的。”
阿木把手插进土里,温的。和夏天一样温。“它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叶巡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
阿木说:“那我等着。”
冬天过完,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花又开了,一茬一茬,红的白的蓝的,挤得满满当当。那朵不谢的花还开着,花瓣还是红的,颜色没淡,也没落。它旁边的花都谢了好几轮了,它还开着。阿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看它谢了没有。没谢,他就放心了。
“师傅,它还在开。”
叶巡说:“在开。”
阿木说:“它等的人还没来?”
叶巡说:“没来。”
阿木说:“那人还来不来?”
叶巡说:“会来的。它等着,就会来。”
春天过完,夏天来了。有一天傍晚,海边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海上走来的,是从陆地上走来的。一个老人,头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衣服,脚上的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阿木跑过去。“你找谁?”
老人说:“找一朵花。一朵不谢的花。”
阿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有不谢的花?”
老人说:“我梦见有人告诉我,有一朵花在等我。它等了很久。我再不去,它就谢了。”
阿木把他领到花圃角落。那朵红月季还开着,红红的,在夕阳里像一团火。老人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