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不知名的苗,长到一人高的时候,终于停下了。
阿木每天都要拿尺子量,今儿高了二指,明儿又高了一指。它像一杆枪,直直地戳在花圃最边缘,墨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上长,底下的老叶大得像蒲扇,顶上的新叶嫩得亮。叶脉银白,在阳光下闪闪的,像谁用银线绣上去的。它不开花,也不分枝,就那么一根独杆,直愣愣地往上蹿。
“师傅,它到底想干什么?”
阿木蹲在它面前,仰着头看。
叶巡也仰着头看。“也许它还没想好。”
阿木说:“没想好就长这么高?”
叶巡说:“想好了就更高了。”
阿木没再问,拿水壶给它浇了点水。水渗下去,土里的光丝缠上来,缠在根上,缠在茎上,缠在叶脉上。银白的光丝和银白的叶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叶脉哪是光丝。
小海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老头,头全白了,背也驼了,走一步喘三喘。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不敢进来。小海搀着他,慢慢走进来。
“叶巡哥,他叫阿公。从北边来的。走了很远,看见光就来了。”
阿公蹲在花圃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温的。他又摸了摸土,土也是温的。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我等了一百年。”
他说,“等一盆花。我活着的时候种了一棵月季,红的。死了以后,找不到它了。我就一直找。看见这边有光,就来了。”
叶巡说:“你找到了吗?”
阿公指着花圃里那棵从判官血里长出来的月季。“这棵,和我种的那棵一样。叶子一样厚,颜色一样深,连叶脉都一样。”
叶巡说:“那它就是你的。”
阿公的眼泪掉下来。“我能住下吗?”
叶巡说:“能。这儿暖和。”
阿公在院子里住了下来,住在阿云隔壁的屋里。他每天早起,帮阿木浇花,帮雷虎翻土,帮小海收拾院子。他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花圃边上,看那些花,一看就是一整天。
凌霜来的时候,看见阿公坐在花圃边上,愣了一下。“又来了一个?”
叶巡说:“来了。不走。”
凌霜说:“住下了?”
叶巡说:“住下了。他等了一百年,等到了。”
凌霜看着花圃里那些花,又看了看蹲在花圃边上的那些人。阿木,雷虎,小海,阿沼,阿寻,阿远,阿云,阿公。八个人,有的在浇花,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擦石头,有的在看花。各忙各的,谁也不闲着。
“叶巡,你这儿真成村子了。”
叶巡说:“就是村子。”
凌霜说:“你打算让他们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