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春天最后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月季花瓣上,凝成珠子,颤巍巍的,像眼泪。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把那些被雨打歪的苗一棵一棵扶正,培上土。雷虎站在他身后,撑着伞,伞不大,遮不住两个人,他的半边肩膀湿了,也没挪。小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蓑衣,给阿木披上,自己淋着雨,蹲在旁边帮忙。
叶巡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心灯飘在他头顶,光洒下来,照着他脚边那几盆刚移栽的月季苗。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淋了雨,颜色更深了,黑褐色的,细细的,用手一攥能捏成团。土还是温的,雨浇不凉。
“师傅,北边那几棵被风刮歪了。”
阿木站起来,指着花圃角落。
叶巡说:“扶正就行。根没断,就能活。”
阿木走过去,把那几棵苗扶正,培上土,用手压实。雨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手上不停。雷虎跟过去,把伞举在他头顶。小海也跟过去,把歪了的苗一棵一棵检查过去。
三个人,在雨里忙了一上午。雨停的时候,花圃里的苗全正了,一棵一棵,直挺挺的,叶子绿得亮。阿木把蓑衣脱下来,挂在屋檐下,水滴答滴答往下淌。
“师傅,今年雨水多,花会开得好。”
叶巡说:“会。开得好。”
傍晚的时候,凌霜来了。她站在花圃前面,看着那些苗,看了很久。
“叶巡,你这儿快成苗圃了。”
叶巡说:“明年就开花了。红的。很多。”
凌霜说:“你打算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看不见土为止。”
凌霜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土。温的,和之前一样。“这些土,还能用多久?”
叶巡说:“一直能用。光点住过,土就醒了。醒了就不会再凉。”
凌霜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海。“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花。在后山,判官墓旁边。种了一棵月季,红的。那土,也是温的。判官的血。你爸说,判官的血是热的。流了一地,渗进土里,土就温了。他把那些土带出来,种了花。花开的时候,红的。和判官的血一样红。”
叶巡说:“我知道。那些土,我挖小苗的时候,也带了一些回来。和荒原上的土混在一起,种了这片。”
凌霜低下头,看着那些土。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判官的血,光点的光,都在里面,分不清了。
“都在一起了。”
她说。
叶巡说:“在一起了。”
夜里,叶巡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不是敲门,是拍门,很急,啪啪啪的,像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他披了件衣服推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浑身湿透,脸上有血,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像是从什么险恶的地方逃出来的。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眼睛盯着叶巡,盯了很久。
“你是叶巡?”
叶巡说:“是。”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很小,比之前那些都小,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火烧过。里面有一点光,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他把石头放在叶巡手心里,手在抖。
“一个老人给我的。他说他等了两千年,没等到。让他把这个交给最后一个归处。”
叶巡把石头握在手心里。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丝温热。那七个光点在他心里,都亮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