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丝像被揉碎的棉絮,黏在“时光褶皱”
书店的玻璃橱窗上。林夏踮脚擦去水痕时,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作响——那是她爷爷留下的老物件,平时连风大些都懒得动,此刻却晃得急,像在催促什么。
店门被推开时,她正踮着脚够第三排顶层的《山茶文具店》。门轴发出的“吱呀”
声里,裹着一股潮湿的樟木香。
“要收旧物吗?”
林夏转身,看见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的鞋跟沾着泥,裤脚卷到脚踝,露出晒得发红的脚背,像是从城郊的老巷子直接走来的。
“您看。”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块巴掌大的青瓷片。釉色是沉旧的月白,边缘磕得坑洼,却用金漆描着半朵残梅,“我孙子说这是老房子拆的时候从墙缝里抠出来的,您这儿收不收?”
林夏接过瓷片,指尖触到金漆的温度。这触感不对——普通旧物的温度会随着年月变凉,可这片瓷片却带着点温吞的暖,像刚从谁怀里揣过。
“您怎么知道我这儿收?”
她习惯性问。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雨雾:“十年前,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来卖过绣鞋。她说鞋帮里塞着未婚夫的信,后来信被雨水泡烂了,只剩半枚铜扣。”
她指了指柜台角落的玻璃罐,“那铜扣还在您这儿吧?”
林夏低头看罐子——里面躺着枚刻“陈”
字的铜扣,边缘磨得发亮。她突然想起那个姑娘:二十岁上下,眼尾有颗泪痣,说鞋是她未婚夫走西口前纳的,针脚密得能藏住思念。后来铜扣收了,姑娘红着眼眶说:“就当替他把话寄回家。”
“您是……”
“我是陈婶。”
老太太摸出块手帕擦手,“那姑娘是我表侄女,叫春杏。”
雨势渐大。林夏搬了把藤椅让陈婶坐下,煮了壶陈皮茶。水汽漫上来时,陈婶的话像被泡软的旧棉絮,慢慢散在空气里:“春杏走后第三年,她男人从塞外回来了。说是队伍打散了,他一路讨饭往回赶,可等他到家,春杏已经嫁了人——说是等不到,心灰了。”
“后来呢?”
“后来那男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三天。”
陈婶的声音轻得像雨丝,“第四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往村外的乱葬岗去了。再后来,每年清明,总有人说听见槐树底下有笛声。”
林夏的手顿了顿。她想起上周整理旧物时,在个檀木匣里发现的竹笛。笛身刻着“春生”
二字,吹孔边缘有暗红的痕迹,像是血渍渗进了木头里。
“您今天来,不只是卖瓷片吧?”
她轻声问。
陈婶从布包里又摸出个油纸包,这次是个铜锁。锁身锈得厉害,却用红绳系着块褪色的红布,布上歪歪扭扭绣着“长命百岁”
。“这是我孙子的锁。”
她说,“他一岁那年丢了,后来在村东头的老井里找到的。打捞的人说,锁沉在井底,旁边还有个布包,装着半块麦芽糖、三颗野山楂,还有张画——”
她突然顿住,手指绞着布包的流苏,“画里是间土坯房,房檐下挂着串铜铃铛。”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三天前整理的那箱旧物: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缸底沉着半块融化的麦芽糖;个粗陶碗,碗底刻着“招娣”
;还有张皱巴巴的画纸,画着土坯房、铜铃铛,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妞妞的家”
。
“您……见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