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不能去医院建档,不能做产检,不能让任何穿白大褂的人把冰凉的探头按在她的肚子上。
她只有自己的手和从高中生物课本里搬出来的知识,却足以知道现在的哥哥大概是什么样的状态。
午后的房间里很安静。
这是一个月以来她最喜欢的时段——午饭后的两三个小时,阳光从窗帘的那条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洗衣液和她昨晚煮的姜汤的残余气味。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隔壁电视机的声音被两层墙壁滤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
她躺在床上,小腹还是平的。
一个月而已。
子宫此刻大概只比未孕时大了一点点——从鸡蛋大变成了鹅蛋大,这点差异完全被腹壁的脂肪和肌肉吸收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的手掌按在那片皮肤上时感受到的触感和一个月前几乎一模一样——温热的、平坦的、随呼吸微微起伏的。
可她知道下面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那片皮肤底下是一颗刚刚受精的卵。一个细胞。
此刻那片皮肤底下是一个有心跳的胚胎。几千万个细胞。
有了头端和尾端的区分。有了背侧和腹侧的区分。有了一根正在闭合的神经管。
有了一根正在跳动的心管。
他已经有心跳了。
张爱育的拇指在小腹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不是情欲的那种画圈。是那种在宠物的肚子上画圈时的那种力度。
在一个熟睡的婴儿的背上画圈时的那种度。慢到一个完整的圆要花三四秒才能画完。
轻到指腹几乎不压迫皮肤,只是让指纹的纹路和皮肤表面的细小绒毛产生了接触。
“进一。”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比一个月前对着肚子说“妈妈”
的时候还要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可她知道他不可能被吵醒——他连耳朵都还没有呢。听觉系统要到第十八周左右才开始育。
此刻的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妈妈的心跳、妈妈的肠鸣音、妈妈的声带振动——这些将来会成为他整个胎儿期的背景音乐的声音,此刻对他而言全是静默的。
她还是叫了。
“妈妈好想你啊。”
说出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不厉害,就是酸了一下,像吃到了一颗比预期更酸的葡萄,眉心轻轻皱了一皱就松开了。
想他。
这个“想”
的内容在过去一个月里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想郭进一”
意味着想那个成年的、一米八几的、目光沉静的男人。
想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的侧脸轮廓、他问她“手有没有割到”
时的语气。
那种想念是向上仰望的——仰望一个比她高、比她大、比她沉稳的存在。
可现在的“想”
不是仰望了。
现在的“想”
是俯身。
是低头。是把目光从水平线以上收回来,弯下腰,穿过自己的皮肤和肌肉和腹膜和子宫壁,落在那颗两毫米的芝麻上。
她想的是他。同一个人。可那个人此刻是子宫里的一粒芝麻。
这个反差在过去一个月里每一天都会击中她一次。
通常生在夜里,侧躺着快要入睡的时候。
迷迷糊糊的意识里会浮现出他的脸——成年的、完整的、带着她熟悉的所有细节的那张脸——然后那张脸会在某个半梦半醒的瞬间被缩小、再缩小、缩到只剩一个光点、光点再缩成一颗搏动的细胞团。